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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近侍 早间,不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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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间,不雨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气。
他进了书房,关上门,单膝跪下。公玊玉昭歪在榻上看他,手里捏着一卷书,没翻几页。
“查到了?”
“萧家。”不雨的声音很低,“三件事。第一,萧家名下在京郊有两处庄子,账面上是皇后的嫁妆,实际是她侄子萧衡在管。庄子不种粮,养人——养了三十多个死士,操练的痕迹藏不住。第二,萧衡上个月往宫里送了三批药材,走的太医院的路子。具体去向,还在跟。第三——”
他顿了一下。
“说。”
“……萧衡在东宫安了一个人。就是上次我清掉的那个太监。清了一个,但可能还有。”
公玊玉昭把书卷慢慢合上,指腹摩挲着书脊。
“继续跟。萧家养死士、送药材、往东宫塞人——三件事串起来,差的就是那批药材最后到了谁手里。找到了,本宫就有东西去掀那张桌子。”
“……是。”
不雨站起来准备退出去。公玊玉昭却忽然把书卷扔到一旁,往榻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
“今天有些无聊。”
不雨顿住脚步,等她下文。
“叫谢兰舟和沈砚之进来。”
不雨的眼睫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顿了顿:“……是。”
他推门出去,背影笔直。谢兰舟和沈砚之住在西厢,两个人都不到二十,容貌昳丽,一个擅琴,一个擅棋,是半年前新入府的。公玊玉昭手把手挑的人,看了三天,点了头,不雨才去办的契。
不雨走到西厢门口,声音平平:“公主召见。”
两个年轻男子对视一眼,整理衣襟,快步随不雨往正殿走。到了门口不雨停下,推开门,侧身让路。
“进去吧。”
谢兰舟和沈砚之擦过他身侧进了殿,门从里面合上了。不雨没有走,他在门外的廊柱旁站定,像一截被钉在那里的影子。
殿里传来轻浅的笑声和脚步声。然后是好听的、年轻的男声——
“公主好久没有叫奴了。”
是谢兰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撒娇。不雨背靠着廊柱,目光落在对面的屋檐上。
“这不是叫你们了?”公玊玉昭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过来,给本宫按按肩。”
“公主这几日忙什么了,都冷落我们兄弟两个。”
沈砚之的声音更柔一些,像含着一层水。
“忙什么?”公玊玉昭笑了一声,“忙着挨打。要听故事吗?”
“公主说笑了,谁敢打公主……”
“别废话,按肩。”
殿里传来衣裳窸窣的声响,然后是轻慢的说话声和低低的笑。不雨听见公玊玉昭偶尔应一两句,带着那种他在外面听惯了的、慵懒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腔调。
他背靠着廊柱,下颌那道刚刚结痂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浅浅的粉。昨晚给她敷脸的时候她在半梦半醒之间伸手碰了一下,碰完就缩回去了,没说话。他当时也没有说话。
现在她坐在里面,让另外两个男人给她按肩、捏腿、说好听的话,笑得很轻很随意。
不雨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殿里传出来琴声。谢兰舟在弹曲子,沈砚之在低声跟着哼。公玊玉昭没有说话,大概在听,也可能在闭着眼半睡。
不雨在门外听着。
琴声断了一下,又续上了。
“……公主今晚可要留奴侍奉?”
是谢兰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笑,但藏不住那点试探的殷勤。不雨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公玊玉昭没有说话。琴声继续响着,不雨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大概是谁靠过去了。
然后公玊玉昭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懒懒的调子:“急什么。先弹完这首。”
谢兰舟笑了一声,琴声重新变得流畅。
不雨垂下眼。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不会进去。他不会说任何话。她喊谁、留谁、不喊谁、不留谁,都是她的事。他没有身份过问,没有资格在意。
他只是站在这里。
和她隔着一扇门。
门里面是她惯常的、他听了六年的、属于“公主”的笑声和调情。门外面是沉默的、站在廊柱旁的他。
他听了六年的春风和暖帐,早已习惯了。可从那一夜她问他“疼不疼”之后,那扇门就变得比从前更薄。他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谢兰舟凑在她耳边说“公主的头发真香”,然后听见公玊玉昭回了一句“别闹,挠痒痒”。
他的手指在袖中又攥紧了。
琴声没有停。
他也没有走。
天色从早晨慢慢滑向正午,阳光从檐角移到了廊柱的正中央。殿里换了两首曲子,添了一壶茶,说了许多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最后是公玊玉昭的声音:“行了,下去吧。本宫歇一会儿。”
“公主不留——”
“不。下去。”
两个年轻人退了出来。谢兰舟看了一眼廊柱旁的不雨,嘴角勾了勾,没说话,和沈砚之并肩走了。
不雨等他们走远了,才转身推门进去。
公玊玉昭歪在榻上,衣襟松松散散的,头发从金钗里滑出来一缕,垂在肩上。她闭着眼,听见他进来,没有睁眼。
“查萧家的事,你继续盯着。药材的去向三天之内我要结果。”
“……是。”
“还有——”
她睁开眼,看着他。
“方才我在里面说的话,你在外面听见了多少?”
不雨的睫毛微微垂下去:“……都听见了。”
“那你知道哪些该记住、哪些该忘。”
“……知道。”
公玊玉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榻里面,声音闷下来:“行了,你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不雨站在原地,看了她蜷在榻上的背影几息。然后他上前,把滑落的薄被拉起来,轻轻盖在她肩上。
她没有动。
他退出去,关上门,重新靠在廊柱旁。
外面起了风,吹得檐角的风铃叮叮地响。
他想,他今天听到的每一句、每一个字,大概都会记很久。
但她说了,该忘的要忘。
于是他闭上眼睛,把那句“公主的头发真香”从脑子里剔了出去。
剩下她问他“疼不疼”的那一夜。
那一夜他永远记着。
不是该忘的。
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