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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要钱 三天后,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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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又该进宫了。
公玊玉昭照例找了由头——公主府漏雨,要修缮,得支银子。皇帝烦她,但每年三回宫宴她都闹,闹完了再要钱,皇帝为了让她快点滚,通常都给。
马车停在宫门口,不雨照旧跟在轿旁。
公玊玉昭坐在轿中,手里捏着一个食盒,盖子掀了一条缝,里面是栗子糕。她亲手做的,栗子泥碾得细细的,掺了蜂蜜,不雨试过毒才装进去。
她不看路,也不看天,只低头看着那盒栗子糕。
到了锦华殿附近她下了轿,不雨无声地跟在她身后。她没往正殿走,拐了个弯,停在东宫侧门前。
“老规矩。”公玊玉昭把食盒递过去,目光扫了一圈周围,压低声音,“东西、人、衣物、吃食。一个都别漏。”
不雨接过食盒,点头。
“衣服料子摸一遍,有没有扎手的、刺痒的,换了新衣裳也要查。吃食每一样都试,茶水也要。澈儿身边的人,你一个一个看,新来的太监宫女,脸不对的,清出去。”
“……是。”
“去吧。”公玊玉昭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拖住那边,你有半个时辰。”
不雨转身,拎着食盒没入东宫侧门。
公玊玉昭站了一息,直起腰,把脸上那层对弟弟的温柔一寸一寸揭下去,换上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懒洋洋的笑。她转身往正殿走,金步摇一晃一晃的,绯色宫装拖在身后,像一尾红鱼。
正殿里,皇帝公玊序正在批折子。
他看见公玊玉昭进来,眼皮没抬,嘴角先往下压了一分。
“又来了?”
“父皇这话说的,”公玊玉昭笑盈盈地行了礼,“女儿来给父皇请安呀。”
“说正事。”皇帝放下笔,端起茶盏,“又要多少?”
“没多少,就是府里漏雨,修几处瓦,五千两——”
“三千。”皇帝截断她。
“五千。”
“三千五。”
公玊玉昭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收了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卖乖,而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看什么?”
“父皇。”公玊玉昭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女儿今年十七了。”
“朕知道。”
“我十三岁出宫,四年了。每年中秋、除夕、您寿辰,我回来三次。每次回来,您没正眼看过我一次。”
皇帝放下茶盏,脸色沉了:“你今日是来找事的?”
“不是。”公玊玉昭笑了一下,“我是来提醒您一件事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步子很轻,绯色的裙摆扫过金砖地面,沙沙的。
“您欠我母后的。”
皇帝的手顿住了。
“当年您娶她的时候,您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您比我清楚。她死后您是怎么对她的?三年没追封,五年没祭礼。您不记得了?我记得。”公玊玉昭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空旷的大殿里,“我小时候不明白,后来我明白了。您看见我和澈儿就烦,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们姓公玊。我们是嫡出。而您不是。”
“放肆!”
皇帝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过来。
啪。
公玊玉昭没有躲。她被打得偏了头,嘴角立刻渗出血丝,金步摇晃了两下,歪了。
她慢慢把头转回来,伸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红色。然后她抬起头,还是那样笑。
“父皇,您打完了?”
皇帝胸口起伏,指节发白,怒极反静地看着她。
“您接着打。”公玊玉昭把歪掉的金步摇扶正,“打到您解气。然后我再问您要五千两。您给还是不给?”
“公玊玉昭!”
“我名声已经臭了,”她打断他,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波澜,“满京城都知道我是个烂公主、草包、文盲、疯子。您再打我几巴掌,传出去,无非是多一条‘公主又挨打了’的笑话。对我影响不大。但是——”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您欠我母后的,这辈子还不清。我这辈子也不会让您忘了这件事。您给不给,是您的事。我还记不记得,是我的事。”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铜鹤灯盏里轻轻晃了一下,噼啪爆了个灯花。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她,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半晌,他转身从桌上抽了一张条子,提笔写了几个字,甩在她脚下。
“五千两。滚。”
公玊玉昭低头,弯腰捡起那张条子,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叠好收进袖中。
“谢父皇。”她笑着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转身的时候,她面朝殿外,背对着皇帝。笑意褪下去,嘴角那道新伤渗着血,她抬手抹了一把,没看。
走出正殿,绕过回廊,她重新拐进东宫的侧门。
不雨已经站在门后了。他手里拎着那个食盒——盖子盖好了,里面栗子糕少了一半。公玊玉澈吃过,剩下的用油纸包了,原样放着。
不雨看见她脸上的伤,目光一滞。
“……谁打的?”
“老东西打的。”公玊玉昭接过食盒,低头查看里面的栗子糕,“澈儿吃了多少?”
“两块。”
“茶水呢?”
“验过,没问题。”
“人?”
“清了一个。新来的太监,手上茧子不对,是练刀的。”
公玊玉昭抬眼看了他一下,点头:“查清楚底细,报我。”
“是。”
公玊玉昭点头,拎着食盒进了东宫里面。
公玊玉澈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小半块栗子糕在啃。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阿姐!”
他喊了一声,然后忽然顿住了。他歪着脑袋看她,脸上的笑慢慢僵住——她肿了半边脸,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口脂蹭花了,底下的血凝成暗红色。
公玊玉澈从榻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去,仰着脸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两只小手,轻轻地捧住她的脸,拇指小心翼翼地蹭了一下她嘴角的伤口。
“疼不疼?”他问。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公玊玉昭蹲下来,把他的手拉下来攥住:“不疼。”
“骗人。”公玊玉澈的嘴巴扁了扁,“都流血了。是不是……是不是父皇又打你了?”
公玊玉昭没有回答。她把他嘴角的糕屑擦了擦:“澈儿,阿姐上次让你背的书,背了没有?”
“……背了。”
“背给阿姐听。”
公玊玉澈站在那里,背挺得直直的,用稚嫩的童声一字一字背出来。他背得很认真,偶尔卡住,公玊玉昭就轻声提一个字。
他背完了。公玊玉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澈儿,好好读书。”
“……嗯。”
“将来你要做一个明君。要比他好。比所有人都好。”
公玊玉澈看着她。七岁的孩子,有些话还听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阿姐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他重重点了点头:“我好好读书。”
公玊玉昭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扯着疼,她没有皱眉。
她把剩下的栗子糕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食盒里,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阿姐走了。”
“阿姐下次还来吗?”
“来。”
“还给阿姐留糖。”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的步子很快,绯色的裙摆扫过门槛。
不雨站在廊下,看见她出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伤上。
她没看他,走得很快。拐过宫道尽头确认弟弟看不见了,她猛地停下来,一拳砸在宫墙上。指节立刻渗血,她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不雨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没有上前。
她站了很久,最后松了拳头,转过身来。脸上什么都没有——肿着半边脸,嘴角凝着血,但那层薄薄的哭意已经被她咽回去了。
“回府。”
“……是。”
回了公主府,进了寝殿,她踢掉鞋歪在榻上,把那颗弟弟塞给她的糖从袖中掏出来——桂花糖,糖纸被他的体温焐得软软的。她看了一会儿,攥进掌心,没有吃。
不雨跪在榻边,浸了凉帕子,轻轻覆在她肿起的脸颊上。她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他托着帕子,没有松手。她闭着眼,由他敷着。
“不雨。”
“……属下在。”
“澈儿今天问我疼不疼。”
“……嗯。”
“我说不疼。”
“……嗯。”
“他给我吹了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跟母后当年一样。”
不雨没有说话。他的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侧过来,好让帕子敷得更贴合那块肿痕。他的指腹碰到她嘴角那道血痂的时候,顿了一下。
公玊玉昭睁开眼。他低头替她换了一面帕子,动作很轻,始终没有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不敢看我?”
不雨的手停在半空,他垂着眼:“……属下心疼。”
她看着他。那六个字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还活着的地方。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嘴角那道疤——前天晚上她扇的,指甲刮破了皮,结了薄薄一层痂。
“……疼不疼?”
“……不疼。”
“撒谎。”
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的指腹停在那道旧伤和新痂中间,停了很久。
“本宫这辈子,”她说,“只骗过一个人。”
不雨抬眼。
“就是澈儿。我每次都跟他说不疼。”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褥里,闷闷的声音传出来:“你出去吧。今晚不用人。”
不雨跪着没有动。
“……属下不走。”
“你——”
“属下等您睡了再走。”
公玊玉昭从被褥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他低着头,替她把被角掖好,把她散落的碎发拢到枕后,把榻边的烛火调暗了一盏。
然后他就着那个姿势跪在榻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头。
公玊玉昭看了他很久。然后她闭上眼睛,把脸转过去,朝着里面。
烛火跳了跳。
她没有赶他。
他也没有走。
窗外没有下雨。
今夜不会有人跪在院子里淋雨。
今夜有人跪在榻边,替她守着一个安稳的、不用砸东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