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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嫌脏 回到公主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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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公主府已经是亥时了。
公玊玉昭从轿辇上下来,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裙摆拖过青石板,沙沙地响。不雨跟在她身后三步远,手里拎着食盒——里面是那只空了的白瓷盅,还有弟弟塞给她的那颗剩了一半的桂花糖,她用帕子包好了放进去的。
她一路没说话。不雨也没说话。他知道她这种沉默比发脾气更危险。
进了寝殿,不雨放下食盒,去架子上取了铜盆和帕子。公玊玉昭站在殿中央,抬手解头上的金步摇,解了两下没解开,手腕一甩,直接把步摇拽了下来,往地上一扔。
金步摇砸在青砖上,铛的一声。
不雨没有动。他端着铜盆走过来,放在她脚边,浸了帕子拧干,垂着头递过去。
公玊玉昭没接。
“把手给我擦。”
不雨顿了一下,上前一步,托起她的左手。掌心那几道旧伤又渗了血,宫宴上掐出来的。他低着头,用温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掉血迹,动作很轻,像在擦一片薄瓷。她右手攥着那颗包好的桂花糖,攥得太紧,帕子都皱了。
“看到今天的位子了吗?”
不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老东西坐在上面,我坐在下面。澈儿坐在他脚边。跟条小狗一样。”公玊玉昭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你说,他凭什么?”
不雨没有接话。他换了一面干净的帕子,替她擦另一只手上的伤口。
“本宫跟你说话呢。”公玊玉昭的声音拔高了一分,“你哑巴了?”
不雨放下帕子,退后半步,跪下来。
“……属下不敢议论陛下。”
公玊玉昭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里格外刺耳。不雨的脸被打偏了一侧,三道红印立刻浮起来。他没有捂,缓缓把脸转回来,垂着眼。
“不敢议论?你是不敢议论,还是替那个老东西说话?”公玊玉昭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他今天看澈儿的眼神是什么眼神?跟看一条野狗一样!那是他亲儿子!”
她说到“亲儿子”三个字时,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只哽了一瞬,她立刻把那口气压了下去,换成更冷的语气。
“他看不起我。也看不起澈儿。为什么?因为我们比他高贵。因为我们是嫡出。因为他是庶子,是捡漏的,是上面几个哥哥互相杀干净了才轮到他坐那把椅子。”她的指甲陷进他的衣领里,“他看见我和澈儿,就看见他自己永远洗不掉的出身。所以他恨不得我们死,恨不得澈儿永远长不大、永远像条小狗趴在他脚边。”
不雨跪着不动。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脖子里,他连眉头都没皱。
“还有那个贱人。”公玊玉昭松开他,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铜盆,水溅了一地,“新后。她看澈儿的眼神,恨不得把他活吃了。她今天给澈儿递了一碟葡萄,我没让他碰。你知道为什么吗?”
“……属下知道。”
“你说。”
“新后惯用慢性毒药,先皇后——”
“够了。”
公玊玉昭打断他。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呼吸粗重,眼尾泛红。寝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个灯花,啪的一声。
不雨站起来,没有去捡那个翻倒的铜盆。他又浸了一块干净帕子,走到她面前,替她擦脸——方才在宫宴上画了精致的妆,胭脂口脂,好看得很。他擦得很轻,一点一点把那层颜色卸掉,露出下面那张苍白、疲惫、眼下泛青的脸。
她闭着眼由他擦。他在卸她鬓边最后一支簪子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今晚还要叫人侍奉吗?”
公玊玉昭睁开眼。
不雨低着头,问得极轻:“留哪个?”
她看着他。他脸上还留着五道红印,嘴角有一丝极淡的血迹——刚才那一巴掌打得太重,指甲刮破了一小块皮。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
“不用了。”
不雨的手停了一下。
“本宫嫌脏。”
她转身往榻上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他,声音低哑:“脸上那道,自己去上药。”
“……是。”
“还有——”她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明天去查新后那碟葡萄。送进宫的是谁,经过几道手,最后有没有进澈儿嘴里。我要她死。”
“……是。”
公玊玉昭上了榻,拉起被子把自己裹进去,脸朝着里面。烛火还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纱帐上,小小的、蜷缩的一团。
不雨站在原地,把翻倒的铜盆扶起来,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然后他把那颗包好的桂花糖从食盒里取出来,轻轻放在她枕边。
她没有动。但他看见被子里那只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吹了灯,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的风很凉。他站了一会儿,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破了皮,微咸的血。
他低头笑了笑。
不疼。
比起她哭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