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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宴 中秋。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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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天还没亮,不雨就端着铜盆进了寝殿。
他脚步声极轻,推门的动作几乎无声,但公玊玉昭还是醒了。她从来睡不熟,尤其在下过雨的夜里——合眼就是母后寝殿那扇紧闭的门,八年了,她不记得自己睡过一个整觉。
她从榻上坐起来,披散着头发,眼下一片青灰。
不雨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浸了帕子拧干,垂着头递过去。公玊玉昭没接,抬了抬下巴——他顿了一下,拿着帕子替她擦脸。动作很轻,从额头到下颌,避开她眼角那颗新结的血痂。
她自己划的。昨夜又下雨,她又发疯,指甲抓破了自己的手背、自己的脸。不雨把她砸碎的东西一片片捡完,又把她弄伤的地方一道道上了药,才去后院跪着。天亮时雨停了,他也跪完了,起身回殿,像什么都没发生。
擦完脸,不雨放下帕子,从衣架上取来宫装。今日中秋宫宴,她得进宫。
他替她穿里衣、系腰带、套外衫,动作利落,没有多余触碰。六年了,这套流程他做了上千遍,闭着眼都不会出错。公玊玉昭站在那儿让他摆弄,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瓷人。
“汤。”她忽然开口。
不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从食盒里端出一只白瓷盅。
“加了安神的。”他说。
公玊玉昭看了他一眼。昨晚她打碎了三个碗、一个花瓶、一面铜镜,他跪在院子里淋了一夜的雨,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厨房给她炖汤。她想问他膝盖疼不疼,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多带一盅。”
不雨点头。
“给玉澈的。”她补了一句。
他点头。他当然知道。每次进宫,她都要给弟弟带吃的。太子宫里的膳食全是新后的人经手,她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带的、不雨试过的。
汤装进食盒,马车停在府门外,她上了车,不雨骑在马上跟在车侧。从公主府到皇宫要穿过半座京城,天蒙蒙亮,街上的铺子还没有全开。公玊玉昭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色——今天没有雨。很好。
到了宫门口,换轿辇,一路抬向锦华殿。她坐在轿中闭目养神,袖子底下攥着那盅汤的温热。掌心还有昨夜的伤,被汤盅的热气一蒸,隐隐地疼。
她不在乎。
锦华殿到了。
丝竹声声,烟气袅袅,满殿的朝臣家眷已经坐了七八成。公玊玉昭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她,但所有人的余光都落在她身上——烂公主来了,看看她今天又穿什么、带谁、惹什么麻烦。
她穿了一身绯色宫装,金步摇,珊瑚坠子,明艳照人。身后三步远跟着不雨,玄色劲装,腰间悬刀,下颌有一道新鲜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愈合的口子。
朝臣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头窃窃。
“又伤了。”
“啧啧,那位殿下的脾气,一年到头消不了几天。”
“可怜那侍卫,好好一个复姓‘不雨’(fù yù),叫她喊了六年‘不雨’(bù yǔ),打也挨了骂也挨了,愣是没走。”
“走?往哪走?公主府的人,签了死契的。”
“不过你说……她真不知道那字怎么念?她好歹是——”
“嘘。小声。来了来了。”
公玊玉昭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不雨在她身后站定。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喝,目光扫过满殿,停在主位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公玊玉澈七岁,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绛紫太子常服,坐在皇帝脚边的小几后。他低着头,面前的菜动都没动,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公玊玉昭站起来。
满殿的目光跟着她动。她端着那盅汤,穿过席间,走到太子席前。公玊玉澈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一盏被点着的灯。
“阿姐!”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七岁孩子压不住的高兴。公玊玉昭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饿不饿?”
“……有一点。”
“阿姐带了汤。”她把白瓷盅放在他面前,揭开盖子,热气腾起来,一股安神的药香混着鸡汤的鲜味散开。“喝完。看着你喝。”
公玊玉澈低头喝汤,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公玊玉昭坐在他旁边,用手背替他蹭了一下嘴角的油渍。这个动作又轻又自然,和方才在殿里砸东西、骂人的那个公玊玉昭判若两人。
满殿的人都看着。有人低下头,有人撇了撇嘴。太子是嫡出,公主也是嫡出,可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嫡出——皇帝自己是庶出登基,他看嫡出的子女,眼神里永远带着一层撕不掉的忌惮。
公玊玉昭侧过头,朝主位上看了一眼。
皇帝公玊序坐在龙椅上,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意。他不是长子,不是嫡子,是先帝最小的儿子——因为上面几个哥哥争权互杀了干净,才轮到他坐这把椅子。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提“出身”两个字。公玊玉昭是嫡公主,公玊玉澈是嫡太子,这两个人站在他面前,就是在时时刻刻提醒他:你不是正统,你是个捡漏的。
他看见公玊玉昭,就想起先皇后。想起先皇后家族显赫的出身,想起自己当年迎娶她时那份卑微——他是庶子,她是贵女,她能下嫁给他,是他的福气。可他不想要这份福气。他想要的是让她闭嘴,让所有人都闭嘴,别再提谁比谁高贵。
先皇后死了。公玊玉昭活了。而且活得张牙舞爪、荒淫无度,像一个打了十几年没被驯服的耳光,隔三差五甩在他脸上。
公玊玉昭和他对视了一瞬,笑了一下。皇帝移开目光,端起酒杯。
满殿的人继续饮酒、说笑、歌舞升平。公玊玉昭坐回自己席上,把弟弟的那碗汤喝完了的空盅拿回来,亲手装进食盒里。
然后她端起酒杯,朝几位方才窃窃私语的朝臣走了过去。
几位朝臣脸色一变。公玊玉昭已经走到了面前,笑盈盈地把酒杯一晃。
“几位大人方才聊什么呢?本宫听着怪热闹的。”
“没、没什么……”
“说来听听嘛。”她歪着头,“本宫最喜欢听人说话了。”
几位朝臣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硬着头皮打圆场:“老臣们在说……说公主府的侍卫,复姓不雨,念‘富裕’,是个好姓氏。”
“哦——”公玊玉昭回头看了一眼不雨,“不雨啊。”
她嘴里出来的“不雨”,永远是“不下雨”的那个不雨。
“不雨,不雨。”她念了两遍,笑得灿烂,“几位大人是说,本宫念错了?人家叫富裕,不叫不下雨,是吧?”
几位朝臣额头冒汗:“臣等不敢……”
“敢,有什么不敢的。”公玊玉昭端着酒杯在他们面前晃了一圈,“你们不是在笑吗?笑本宫没读过书,连自家侍卫的名字都喊不对。笑啊,接着笑。”
席间安静了。她把酒杯“砰”地搁在桌上,满殿人齐刷刷看过来。
“他叫什么,本宫说了算。本宫叫他什么,他就是什么。谁有意见,现在站出来。”
没人吭声。
公玊玉昭站了几息,忽然又笑了:“逗你们的。几位大人这么紧张干什么?喝酒喝酒。”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不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忍着。”
不雨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方才她转身时,袖口下攥紧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她不在乎别人笑她。但她要所有人以为她不在乎。
她回到席上坐下。公玊玉澈已经从主位边跑过来了,凑在她耳边,偷偷摸摸地塞了个东西到她手心里。一颗桂花糖。他自己的那份,没舍得吃,藏了一路。
“给阿姐。”他小声说。
公玊玉昭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的糖,慢慢攥紧了。
“……澈儿。”
“嗯?”
“阿姐下次来,给你带栗子糕。”
“好。”公玊玉澈笑。两个酒窝,干干净净的,像雨后刚洗过的天。
丝竹声又起,歌舞升平。
不雨站在她身后,袖中那十几片碎瓷硌着手臂。他从昨夜跪到今晨的膝盖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下巴上那道新伤还没结透。
但此刻他看着她把弟弟给的糖轻轻咬了一半,另一半小心地包进帕子里,揣进怀中。
那种她从来没给过任何人的温柔。
他想,他可以再跪一百个雨夜。
她不喊他“富裕”。没有关系。
他知道她喊“不雨”是什么意思。
一个人求雨停。
他陪着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