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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雨 公玊玉昭十 ...

  •   公玊玉昭十七岁。

      她十三岁那年被父皇迁出皇宫,赐了这座公主府,理由是“嫡公主言行不端,恐带坏东宫太子”。满朝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她打了新后的侄子,一巴掌扇掉三颗牙,新后哭到皇帝面前,皇帝顺水推舟就把她赶出去了。

      她巴不得。

      出了宫,她更疯。

      府里养了七八个面首,个个容貌昳丽,日日笙歌,夜夜醉饮。京城上下都知道公主府是个什么地方——烟花柳巷都比不上它荒唐。朝臣弹劾的奏章堆了半人高,皇帝看都不看,挥挥手说“随她去”。

      她十七岁,名满京城的烂公主。

      ---

      雷是闷雷。

      从极远的地方滚过来,轰隆隆地碾过屋顶,压得人胸口发沉。殿里点着十几盏灯,光影绰绰,纱幔低垂,空气里一股酒气和脂粉香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公玊玉昭半靠在榻上,衣襟松松散散地敞着,露出锁骨下一片雪白的肌肤。她左手搭在一个面首的肩上,右手拎着半壶酒,眼睛半眯着,像是醉了又像是没醉。

      榻上还躺着另一个面首,衣裳褪了一半,露着精瘦的腰身,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揉着脚踝。两个人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公主今夜心情不算差,但也绝不算好。她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猫,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伸爪子。

      然后雷又响了。比刚才近,轰的一声,震得窗纸嗡嗡地颤。

      公玊玉昭的手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座殿照得惨白,然后——

      哗。

      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瓦上,然后就密了、急了、疯了,像天被捅了个窟窿,水往下倒。

      公玊玉昭睁开眼睛。

      她的眼珠很黑,此刻在烛火下泛着一点冷光。脸上的慵懒和醉意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有人在她脸上揭了一层皮。

      榻上的两个面首同时僵住了。

      他们在这府里待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知道——打雷、下雨,公主会变一个人。

      “不雨。”

      公玊玉昭开口。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轻,但殿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玄色劲装的男人走进来,腰间悬刀,脚步无声,像一只落地的猫。他走到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下,低着头,不说话。

      他已经跟了公玊玉昭六年。从十一岁起就在她身边,起初是小厮,后来是侍卫,再后来是她的影子。她去哪里他去哪里,她喊他他就出现,她打他他就跪着。

      外面的人都说他名字好——不雨,复姓,念“富裕”。吉祥,好听,谁听了都夸一句好姓氏。

      可公玊玉昭从来不那么念。

      她叫他“不雨”。

      在她嘴里,那是“不下雨”的不、那是“雨水”的雨——不雨。停雨。雨别下。

      榻上的两个面首已经缩成一团,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公玊玉昭赤着脚从榻上下来,踩过散落一地的酒壶和果盘,走到不雨面前。

      她抬脚,踩在他右肩上。

      不雨没有动。她的脚很小,趾甲染着蔻丹,踩在玄色的衣料上像一朵红梅花。她往下压了压,他的肩膀沉下去一分,又撑住了。

      “外面下雨了?”

      “……是。”

      “什么时候停?”

      不雨沉默了一瞬。

      “……属下不知。”

      公玊玉昭低下头,看着他。她的头发散着,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黑沉沉的,没有光。她忽然笑了一声,脚从他肩上移开,然后——

      一脚踹在他胸口。

      不雨往后仰了仰,又跪正了。胸腔里闷闷地疼了一下,他没皱眉。

      “你不知道?”公玊玉昭蹲下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你叫不雨,你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

      她笑得很轻,声音却压得很低。榻上两个面首吓得魂都没了,其中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嗝,立刻捂住嘴,脸白得像纸。

      公玊玉昭没看他们。她盯着不雨,捏着他下巴迫使他抬头——他的下颌有一道旧疤,是她两年前划的。那天下暴雨,她砸了半座殿,顺手扔了块碎瓷,割破了他的脸。

      他没躲。

      “说话。”她说,“我问你,雨什么时候停?”

      不雨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红的,眼下一片青黑,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每逢雨天她都这样,清醒着发疯,发完了疯又醒过来。六年了,他没见她睡过一个安稳的雨夜。

      “……属下不知道。”他说,“但属下在这里。”

      公玊玉昭盯着他。

      殿外雷声又响,轰隆隆地碾过去,雨更大了,哗哗地砸在瓦上,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她的手指在他下巴上收紧,又松开。

      “滚出去。”

      她站起来,转过身,“跪在院子里。雨停了再进来。”

      不雨起身,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她踢翻酒壶的声响、面首惊叫又立刻噤声的抽气、瓷器碎裂的脆响。

      他没有回头。

      他在院中跪下,大雨瞬间浇透了他。雨水顺着眉骨、鼻梁、下颌那道旧疤淌下来。他低着头,像一块被扔在雨里的石头。

      殿里又传来砸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她的声音,尖的、哑的、压着哭腔的,隔着雨幕听不真切。

      不雨跪在雨里,没有动。

      他想,这是第六年了。

      六年前他十二岁,被卖进宫里,因为她打了一个太监,身边缺人手,他被拨到她名下。第一夜就下雨,她砸了一殿的东西,把他也砸了。第二天下雨,她又砸。第三天下雨,她没砸,她把他叫到跟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不雨。

      她说,什么?

      他重复,不雨,复姓,念富裕。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从今天起,你叫不雨。停雨的不,下雨的雨。我要你停雨。

      他没告诉她,那个“不”字可以是“不下雨”,也可以是不让她一个人淋雨的“不”。

      他跪在雨里,雨水顺着嘴角淌进去,咸的。

      六年了。

      雨还没停。

      ---

      殿里的动静渐渐小了。只剩雨声,哗哗的,白茫茫的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小了,渐渐收了,最后屋檐上剩下滴答滴答的几滴,像在数着什么。

      殿门开了。

      公玊玉昭走出来。换了身干衣裳,头发重新绾了,脸上的泪痕擦了,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睛。她走到不雨面前,低头看他。

      他还在跪着。膝盖把青石板跪出两片水渍,嘴唇冻得发紫,但背挺得笔直。

      “起来。”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她伸手扶了他的胳膊,又很快松开。

      “……后院的井水是温的,”她说,“把自己弄干净。”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今天那两个面首,赶出去。”

      “……是。”

      “换新的。”

      “是。”

      “顺便,”她的声音低了一分,“去太医院拿药。脸上的伤……报我的名。”

      不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内。他抬手摸了摸下巴——那道旧疤旁边新添了一道口子,血早就凝了。

      他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停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她的,雨天砸的,边缘带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他把碎瓷收进袖中。袖里有一个油纸包,里面十几片了。

      六年。十几片雨天。十几道她的血。

      他留着。

      雨还会来。她还会碎。他还会跪,还会捡。

      她不叫他“富裕”。

      她叫他“不下雨”。

      没关系。

      他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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