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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回 第三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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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雨还在下。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蒙蒙的纱罩在整座公主府上空。院子里没有人走动,廊下的灯笼也没点,整座府邸安静得像是被抽空了魂魄。
公玊玉昭坐在榻上,面前的地上碎了一片茶盏,碎瓷旁边还有一面摔裂了的铜镜。她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没包扎的口子,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一条,从指根蜿蜒到腕骨。她没有看那道口子,她只是坐着,面朝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雨幕,目光是空的。
苏砚和柳听雪跪在门外,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麻得没了知觉。公玊玉昭每隔一阵就让他们滚远一点,他们就往后挪几尺,挪到最后只剩江渺一个人跪在门槛旁边,低着头,安静得像是融进了阴影里。
公玊玉昭忽然开口:“都滚回自己房里去。闭门禁足。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许出来。”
几个人如蒙大赦地退走了。江渺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榻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着,手背上的那道血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他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了。门没有关。
雨还在下。天更暗了。
不雨是在这个时候进门的。
他推开府门的时候,院里空无一人,连平时在廊下打盹的小厮都不见了。整座公主府静得像一座空宅。他的靴子踩过青砖上的积水,脚步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他快步穿过前院、游廊、花厅,一路走到主殿门口。
门半敞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满地狼藉——碎瓷、翻倒的烛台、歪斜的绣墩、一面裂成两半的铜镜躺在墙角。公玊玉昭坐在榻上,背对着门,头发散着,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伤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不雨站在门口,呼吸猛地一滞。他快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倦色,眼下一片青灰,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三天没有合过眼、没有喝过水。
“怎么去了这么久?”
她开口了。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属下——”
“不雨。你不知道吗?”公玊玉昭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本宫看到下雨就会疯。你不在这三天——一直在下雨。一直在下。”
不雨低着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跪在那里,把额头抵在地面上:“……属下该死。”
公玊玉昭没有让他起来。她看着他跪伏在地上的脊背,看了好一会儿。
“查到了没有?”
“……查到了。”
“说。”
不雨直起身,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她面前的榻沿上。一个白瓷小瓶,里面装着他从太医院旁支渠道里弄到的药粉残样;一页纸,写着那种药的来历和经手途径;还有另一页,写着他查到的皇帝日常用茶的品类、时间、经手人的名单。
“寒鳞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查到了源头。此药产量极少,只有太医院刘判院当年留下的一个副手在做,那副手如今在京郊一处偏坊里私下配制。皇后当年就是通过此人,把毒下到了先皇后身上。”他看了一眼公玊玉昭,她的表情没有变,只是攥着衣摆的手指收紧了。“如今同样的药,通过同一渠道,入了东宫。经手人已经找到了,属下没有动他,留着线。”
“老皇帝的茶呢?”
“查到了。御前每日进茶三道,分别是辰时、未时、戌时。负责茶事的是御茶房一个姓赵的太监,此人贪财,可买通。属下已经试探过,他收钱办事,不问来路。”
公玊玉昭伸手,把榻沿上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白瓷小瓶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沉沉的、没有任何波动的冷:“药的事,你继续跟。赵太监那边,找机会把东西放进去。不用多,一次即可,让他开始出现体虚之象便好。到时候他自己会查——查到他那位好皇后头上。”
“……是。”
“起来吧。”
不雨站起来。他站起来的瞬间,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道没有包扎的伤口上。他顿了一下,没有问,转身走到架子前浸了帕子、取了干净的纱布和药膏,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托起她的左手。
帕子是温的。他低着头,一点一点把她手背上干涸的血迹擦干净,那道伤口不算深,但因为没有处理,边缘有些发肿发红。他上药的动作很轻,纱布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公玊玉昭低头看着他做这一切。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手收回去。他替她包完伤口之后,没有立刻松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外面还在下雨。”她说。
“……属下回来的时候还在下。现在小了。”
“你去把门关上。”
不雨站起来去关了门。雨声被隔在外面,殿里安静了些。公玊玉昭坐在榻上,看着他那双还沾着泥的靴子、被雨打湿的肩头、怀里因为日夜赶路而皱了的衣襟。他走之前肩上的旧伤才刚刚结痂,现在大概又裂开了。
她把手中的白瓷小瓶放到枕下,然后朝他抬了抬下巴:“过来坐着。”
不雨顿了一下,走到榻边的脚踏上坐下。他没有坐榻上,只坐在她脚边,背靠着榻沿。公玊玉昭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片刻,然后伸手碰了一下他肩头那块被雨打湿的衣料。温的。他的体温透过湿布料传上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织物,她感觉到他的肩背是绷紧的。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上。
“……三天了。”她说。
“……属下赶回来了。”
“嗯。”
雨声还在窗外细细密密的,比方才小了一些。公玊玉昭靠在榻背上,闭了一下眼。她手背上的纱布是白的,缠得很整齐,像他做的每一件事。那瓶药在她枕下,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她等着它发芽。等着它开花。等着它结出她要的那颗果子。
她闭着眼,感觉到他坐在她脚边,没有走。后背抵着榻沿,像一个沉默的桩子。
“……不雨。”
“属下在。”
“不要留本宫一个人下雨。”
不雨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布料,过了很久,他应了一声:“……不会再走了。”
公玊玉昭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雨声渐渐收了,最后一滴从檐角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一声,干脆利落的。
她坐在榻上,闭着眼。他坐在她脚边,背靠着她。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料,和满室的安静。
三天来的第一场雨,终于在她睡着的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