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上霜，关山路》樂优樂优刘

37、铺路 半月后，皇

　　半月后，皇帝病了。

　　起初只是朝会上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群臣没当回事。后来是批折子时手抖，笔尖在朱批上拖出一道歪斜的长痕。再后来是午后小憩醒来时头晕目眩，需扶着案沿才能站稳。太医院诊了脉，只说是暑热侵体、劳神过度，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可喝了半月不见好转，反而精神愈发不济，连早朝都缩短了时辰。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公玊玉昭正在窗前看书。不雨站在案前，把宫里的动静逐一回禀。她听完，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的：“赵太监处理了？”

　　“处理了。前日夜里暴毙，对外说是酒后坠井。”不雨的声音很稳，“他经手的茶具物件全部换过，查不到来处。御茶房如今接替他的，是属下安插的人。每日进的茶，都由他经手。”

　　公玊玉昭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药呢？”

　　“每日新进三道茶，其中一道掺微量。剂量比东宫用的少三分，不会催发急症，只会让陛下逐渐体虚乏力、精神不济。”不雨顿了一下，“太医院如今诊不出真因，即便往后起了疑心，能追到的也只有皇后当年经手的那条线。属下已经将所有痕迹都引向皇后娘家从前用过的那间偏坊——那副手已经被灭了口，查无可查。”

　　公玊玉昭合上书，抬眼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花已经落尽了，满树碧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没有说“好”或“做得不错”，只是开口：“今日进宫。”

　　马车停在宫门口的时候，日光正烈。公玊玉昭下了车，不雨跟在身后，她拐向东宫方向的时候没有回头：“你留在东宫，查查澈儿身边有没有新面孔。”

　　“……是。”

　　她走进去的时候，公玊玉澈正在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抬头，笔一搁就跳下来了：“阿姐！”

　　公玊玉昭接住他，顺手捏了捏他的脸：“又长高了。”

　　“长了半寸！”公玊玉澈仰着脸，笑出两个酒窝，“上回不雨哥哥拿来的软尺我量了，真的长了半寸！”

　　公玊玉昭蹲下来，把他歪掉的衣领正了正：“近日有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每顿都吃了！”

　　“觉呢？睡得如何？”

　　“睡得可好了——阿姐你不知道，上回不雨哥哥给我带了个新枕头，说里头装了安神的草药，我躺下就睡着了！”

　　公玊玉昭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玩他翘起来的那撮碎发，像在确认什么细小的东西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功课呢？上次阿姐让你背的《劝学》背完了没有？”

　　“背完了！我还多背了两篇！”

　　“背给阿姐听。”

　　公玊玉澈站直了，两只手背在身后，认认真真地开始背。声音脆生生的，在殿里打着转，偶尔卡住就皱一下眉，努力想一想又续上了。公玊玉昭坐在他旁边的榻上，看着他挺直的小背影，目光落在他发顶那一个细细的旋上。

　　她听着他的背诵，手指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他没有变瘦。他脸颊还是圆润的，气色也是好的。她的安排没有出错。那盏茶被换了，那些药被清了，那个枕头是安神的，他睡得好、吃得好、背得出来书。她坐在那里听他背完最后一句，然后伸手把他揽过来，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背得不错。”

　　公玊玉澈仰头冲她笑：“阿姐下次来，我背更长的给你听！”

　　“嗯。阿姐等你。”

　　她站起来，把他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阿姐走了。下次来给你带新字帖。”

　　公玊玉澈送她到门口，扒着门框看她走远。她走出去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冲她挥手。她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继续走。

　　拐出东宫之后，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不雨从廊下迎上来：“东宫没有新面孔。茶水属下重新查了，没有问题。”

　　“嗯。”

　　她沿着宫道继续走。经过御书房附近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隔着一道墙，断断续续的，像一口气喘不上来又被压了回去。

　　公玊玉昭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靠在车壁上闭了眼。

　　御书房里的咳嗽声还挂在她耳朵上——闷的，沉的，一副快要支不住了的架子。她听着那声音被车辘声盖过去，越走越远。

　　“不雨。”

　　“属下在。”

　　“现在每天给老皇帝下药的剂量，加两分。不要让他察觉，但要让他慢慢提不起笔。”

　　“……是。”

　　马车驶过长街，拐进公主府的巷子。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阳光落在青砖上，是暖的。

　　公玊玉昭闭着眼，把那阵咳嗽声、弟弟背着“青出于蓝”的脆音、枕下那瓶药、长高了半寸的人，全部放在心里，按顺序摆好。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快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