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上霜，关山路》樂优樂优刘

35、棋子 第三十

　　第三十八章·发泄

　　不雨走后的第一天，公主府就翻了天。

　　先是梳头的侍女手重了，扯断了她两根头发。公玊玉昭一脚把人踹翻在地，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拖出去杖毙。”侍女连求饶都没来得及喊完就被拖走了。剩下的人跪了一地，额头抵着青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公玊玉昭坐在妆台前，手里攥着那根被扯断的发丝看了一眼，扔在地上。

　　“你们一个一个的，都当本宫好糊弄了是不是？梳个头梳不好，端茶能摔碗，走个路能绊门槛。本宫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她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绣墩，墩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柱子上，“当初进府的时候那股殷勤劲儿呢？都死哪儿去了？干不了就给本宫滚出去！”

　　满殿的人伏得更低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苏砚和柳听雪跪在角落里，脸色白得像纸，沈砚之缩在最后面，大气不敢出。

　　公玊玉昭扫了他们一眼，胸口堵着一团火——不雨不在，东宫的事压在她一个人心上，药还没查出来，皇后还坐在那个位子上喘气。她没法跟任何人说。这些人也不配听。她转身走回榻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的。她把茶盏砸在地上。

　　“滚。都滚出去。”

　　一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入夜之后，外面起了风。然后一道闪电劈下来，紧接着就是轰隆的雷声——暴雨像被谁从天上倾倒下来，哗啦啦地砸在瓦上、窗上、廊下的青砖上。公玊玉昭站在殿中央，听着雨声，手指慢慢攥紧了衣摆。

　　她开始砸东西。花瓶。烛台。妆奁。铜镜。一件一件从架子上扫到地上，碎瓷飞溅，铜器铛铛地滚出去。她赤着脚踩过那些碎片，脚心被划了一道血口子，她没有低头看。又一道雷碾过来，她整个人绷紧了，像一根快断的弦。

　　苏砚和柳听雪跪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声响抖得抱成一团。沈砚之缩在廊柱后面。只有江渺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背靠着柱子，低着头，像一截不会被风刮倒的细竹。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了。公玊玉昭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赤着脚，脚边淌着一小道血痕。她的目光越过苏砚和柳听雪，落在廊下那根柱子旁边的江渺身上：“你。进来。”

　　江渺抬眼，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发抖，也没有迟疑。他走出来，从公玊玉昭身侧进了殿。门重新关上了。苏砚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殿里满地狼藉。江渺站在中央，衣摆踩到一片碎瓷，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挪开。公玊玉昭走到他面前，浑身的戾气还没散尽，隔着半步的距离盯着他：“你不怕本宫？”

　　江渺低着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属下看见公主在发抖。”

　　公玊玉昭攥紧了拳。

　　“公主怕打雷。公主怕下雨。”江渺的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看穿了的事实，“公主把所有人都赶出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东西，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

　　公玊玉昭盯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很轻，像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本宫？害怕？”她一步一步走近他，“本宫有什么好怕的？本宫连杀人都敢，连亲生父亲都敢当着面骂，本宫会害怕？”

　　“会。”江渺抬头看着她，“属下看见公主可怜。”

　　公玊玉昭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她慢慢凑近他，脸几乎贴到他面前：“可怜本宫？本宫一点都不可怜。”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温驯，带着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正在一点点陷进去的光。她忽然笑了。这一笑和方才不同，嘴角弯着，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你是不是喜欢上本宫了？”

　　江渺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可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明显。

　　江渺被她一把按在榻上，吻上来的时候带着满身的戾气和苦酒的味道。她咬了他，在他肩头、锁骨、脖颈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牙印，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掐出血痕。她在他身上发泄了一个多时辰。愤怒、痛苦、恨意、无力，所有东西碾碎了揉烂了压进他的皮肉里。

　　她恨皇后，恨这颗旗子。

　　而此时，城外某条泥泞的官道旁，一间破败的驿馆里，不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瓢泼的雨幕，握着窗沿的手指骨节泛白。他查药查到一半，暴雨封了路，他困在这间四面漏风的驿馆里回不去。闪电劈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他攥紧了窗沿。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怕下雨。她一个人待在那座府里的时候会砸东西、会骂人、会把自己弄伤。可他现在回不去。他只能站在这扇漏风的窗前面，听着雷声滚过天际，想象着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又砸了一地的碎瓷，是不是又划破了脚心。他想着她或许不会想到他。她大概不会在雷雨夜里记起一个在外面奔波的人。

　　但他会。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替她掖好的被角，想起她睡着的时候眉心是平的。

　　不知道她今晚睡没睡。不知道她身边有没有人陪着。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砸东西。

　　雨还在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的。他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回那张硬板床上坐下，从怀中摸出那瓶药样的残渣攥在掌心里。这瓶东西，他要尽快拿回去。拿回去之后，她的雨夜应该就能停一停了。他攥着那个瓶子，听着窗外的雨声，在黑暗中睁着眼，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了。雨终于停了。他推开门，翻身上马，一路向西疾驰。他要去见她了。他手里攥着能让她的雷雨夜彻底放晴的东西。

　　他怀里的药瓶贴着胸口，带着他的体温，一路从昨夜暖到今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