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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狗咬狗 书房的门关 ...

  •   书房的门关上,外头的日光被窗纸滤成一层薄薄的白。

      公玊玉昭坐在案后,左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已经凝了,一道暗红干涸在下颌线上。不雨站在她身侧,浸了凉帕子,轻轻覆在她脸上。她没有躲。

      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帕子贴上皮肤时极轻的声响。

      不雨托着帕子,声音低低的:“……疼吗?”

      公玊玉昭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本宫习惯了。哪一次要钱没挨过打?老东西就那么点出息。不疼——本宫要记住这种疼。哪天忘了,哪天就该挨第二下了。”

      不雨的手指在她脸侧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换了一面帕子,重新敷上去。

      “东宫那边,”公玊玉昭的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有些闷,“查到了什么?”

      不雨的手停住了。他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开口。公玊玉昭等了片刻,那只眼睛从帕子边缘露出来,落在他脸上:“本宫问你话呢。”

      “……属下查到了。”

      “那你说啊。”

      不雨跪了下去。这一跪让公玊玉昭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坐直了些,脸上的帕子掉下来落在膝上,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不雨,声音压得很低:“……说。”

      “太子的茶里,被人下了慢性毒药。”不雨的声音几乎听不出起伏,像在用刀刻字,“属下昨日换了茶,也取了残样带回来。初步验下来是寒鳞散——此毒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体虚神倦,渐至羸弱,非到病骨难救时查不出来,只会当作先天不足。”

      书房里安静了。

      然后公玊玉昭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身体比脑子慢了一步。她站起来之后,把面前案上的东西一把全掀了——茶壶、笔架、砚台、镇纸,哗啦啦地砸了满地。墨汁溅了不雨一身,黑色的液体从他下颌滴落,他低着头没有躲。她又抄起手边的烛台砸出去,烛台砸在书柜上弹回来,滚了两圈停在墙角。

      公玊玉昭转过身,一脚踹在不雨肩上。他往后仰了一下,撑住地面又跪正了。

      “新后。”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轻,可那两个字像冰锥从她齿缝里挤出来,“那个贱人。她禁足了还有手往东宫伸。她给本宫弟弟下毒——她当年给本宫母后下毒,如今又给本宫弟弟下毒——本宫这八年——”

      她的话断在那里。她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满地的狼藉映着她的影子,歪歪斜斜的。然后她蹲下来,与不雨平视:“你查到了多少?”

      “属下没有证据。”不雨低头,“茶盏已换,残样也已留存,但此药入茶即化,若非当场查验,事后无法证明来源。只能怀疑是她,但拿不出铁证。”

      公玊玉昭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慢慢站起来。她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找不到证据,那就造一个。”

      她转回身,目光落在不雨身上:“想办法找到那种药,把同样的东西下到老皇帝的茶水里。不用多,只要让他也开始出现体虚乏力之象便可。到时候——他会查。他会查到皇后头上。本宫让他自己跟自己养出来的狗咬起来。”

      不雨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他没有接话,只是在听。公玊玉昭走回他面前,弯腰伸手——她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与她对视。她的拇指蹭了一下他嘴角一道旧疤,声音压得极低极轻:“不雨。这是弑君。”

      不雨看着她。她的指尖凉,拇指那道蹭过他的力度不重,却像一枚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如果事情败露,”公玊玉昭的声音更低了些,“不能查到本宫头上。如果查到了本宫——”她松开他的下巴,退后半步,“你自己去扛。”

      不雨低头:“……属下遵旨。”

      “你怕不怕?”

      “属下这条命,六年前就是殿下的。”

      公玊玉昭低头看着他。他跪在满地的狼藉里,墨汁溅了半张脸,衣襟上全是污渍,可他的背挺得笔直,目光里没有犹豫。他从来没有犹豫过。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八年的东西,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缝。很窄,很细,但那口气透进来的时候,她是疼的。她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起来。”

      不雨站起来。

      “把地上收拾干净。”公玊玉昭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把膝上那方掉落的凉帕子捡起来,慢慢叠好放在桌角,“然后去查那种药的来源。三天之内,本宫要知道老皇帝最近在用什么茶、经谁的手、有没有办法把东西放进去。”

      “……是。”

      不雨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笔捡起来、砚台摆正、碎瓷片拢到一处。墨渍擦不掉,他用干帕子压了一遍又一遍。他蹲在那里,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玊玉昭坐在案后看着他收拾的背影。窗外的日光已经偏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蹲在她的影子里,低头把最后一片碎瓷捡起来放进托盘里,然后站起来,垂手退到旁边。

      “……今晚本宫不吃东西了。”

      不雨抬眼。

      “不饿。”公玊玉昭别开目光,“你也不用在门口守着。去查你的事。”

      “……是。”

      他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公玊玉昭一个人坐在案后,坐在满室安静里。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沙沙地响。她把那方叠好的凉帕子展开,重新覆在左脸上。凉意渗进来的时候,她轻轻闭了一下眼。

      皇后的手伸进了东宫。往她弟弟的碗里伸。往她弟弟的命上伸。这已经越过了她最后一道底线。她不能再忍了。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收紧了,然后松开。

      那只是开始。不雨会用同一把刀,捅到老皇帝自己的茶盏里去。到时候,狗咬狗——她坐在殿中等着看那场好戏。她已经等了八年,不差这几天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像一层墨从纸的背面渗过来。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脸上覆着一块凉透了的帕子,等着那扇门重新被推开——等待一个好消息,或者一声惊雷。她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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