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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讨债 天亮了。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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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雨停了。
公玊玉昭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不雨坐在榻边的脚踏上,背靠着榻沿,头微微歪着,像是守了一整夜刚合眼没多久。她看了他片刻,没有叫醒他。自己坐起来,动作很轻,但还是惊动了他。不雨几乎是瞬间就醒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久坐而踉跄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垂手站在榻边。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殿下。”
“备车,进宫。”
“……是。”
她的声音沉得像一口深井里的水。不雨没有多问,退出去备马备车。半个时辰后,马车已经停在宫门口了。公玊玉昭下了车,步子比平日快,不雨跟在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宫道。
到了岔路口,公玊玉昭没有回头:“老规矩。你去看澈儿。东西都备好了。”
不雨停住了:“……是。”
他拐向东宫方向,手里拎着食盒和几封新买的纸墨。公玊玉昭继续往前走,绯色的裙摆扫过宫道青砖上未干的积水,湿了半边裙角。
东宫的门虚掩着,不雨推门进去的时候,公玊玉澈正在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抬头喊了一声“不雨哥哥”,又低头继续写。不雨把食盒放在桌上,取出栗子糕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像往常一样开始检查公玊玉澈的贴身衣物、熏笼、茶具。一切如常,衣料里没有异物,熏笼的灰烬是干净的。
他走到案前,端起公玊玉澈手边那盏茶,低头闻了一下。茶汤颜色清亮,气味正常,他用银簪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舌尖上的味道先是一瞬的甘苦,然后几息之后,舌尖边缘浮起一层几不可察的麻。不雨的手攥紧了茶盏。他没有抬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放下茶盏,转身走到公玊玉澈旁边:“殿下,这盏茶凉了,属下替您换一盏。”
公玊玉澈头也没抬:“嗯!”
不雨把那盏茶端进内室,倒进花盆里。他又重新沏了一盏,确认无毒之后端出来放在公玊玉澈手边。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认出了那味道——此毒非烈,长期服食后体虚神倦,渐至羸弱不起,旁人只会当是太子先天体弱。他换了茶,但没有声张。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公玊玉昭正站在案前,手搭在皇帝的桌案边沿。皇帝抬头看见她时第一反应就是皱眉:“又来了?上回不是刚给过?”
“父皇,”公玊玉昭的声音平静得反常,“女儿府里的屋顶又漏了。大雨冲垮了西边的院墙,要重修。八千两。”
皇帝放下了笔:“八月五千,除夕三千,你当朕是开钱庄的?”
“父皇可以不给。”公玊玉昭笑了一下,“女儿就坐在御书房门口哭。哭到满朝文武都来看看他们的皇帝怎么苛待嫡公主的——一个守寡的孤女,连修屋顶的钱都拿不出来。”
“你——”皇帝脸青了,“你伤风败俗、养面首成群、挥霍无度。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公玊玉昭是什么人?你还配叫孤女?”
公玊玉昭的笑意收了几分,声音压低了:“女儿伤风败俗?女儿丢人?父皇,您觉得女儿丢人,那女儿是什么人养出来的?”
皇帝的指节攥紧了笔杆。
“女儿十岁那年,母后被人下毒,死在雨夜里。女儿跪在门外淋了一整夜的雨。您呢?您在干什么?”公玊玉昭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个早就排演过无数遍的独白,“您知道是谁下的毒。您什么都知道。但您一句话都没有说,还让那个贱人安安稳稳地坐到了皇后的位子上。”
“放肆——”
“女儿还有更放肆的。”公玊玉昭往前走了一步,“您这些年冷落女儿、苛待澈儿,您以为女儿不知道原因?因为您是庶出。您登基的时候满朝都盯着您的出身,您这辈子最怕别人提这件事。女儿和澈儿站在您面前,就是两个活生生的提醒——提醒您这辈子永远洗不掉那个字。”
皇帝猛地站起来,脸上是暴怒的紫红色。公玊玉昭没有退,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
“您以为您赢了?您以为把女儿赶出宫、把澈儿关在东宫、把毒妇扶上后位,这天下就没人记得您是怎么坐上那把椅子的了?”她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着,“女儿这辈子都不让您忘了。您欠母后的、欠澈儿的、欠女儿的——您装聋作哑了八年,如今该还了。”
皇帝猛地抬手——
啪。
一巴掌扇在公玊玉昭脸上,声音脆得像一截枯枝被生生折断。她的头被打偏到一侧,鬓边的银簪歪了,嘴角立刻渗出一线血丝。她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但她没有倒。她慢慢把脸转回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那抹鲜红。
然后她抬起头。嘴角还在淌血,可她在笑。那笑很轻,很冷,像一层薄冰覆在烧滚的水面上。她和他之间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她看着他暴怒的脸、瞪红的眼、攥拳的手,声音很轻:“父皇,打完了?八千两,给还是不给?”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面前这个嘴角淌血的女儿,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条子,写了几个字,甩在桌面上:“八千两。拿了滚。”
公玊玉昭上前,把那张条子折好收进袖中。她退了两步,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回头:“父皇,女儿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下雨天,和您。”
她推门出去了。门合上的一瞬,御书房里传来茶盏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公玊玉昭站在廊下,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还没干透的血。她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宫道的转弯处,不雨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看见她嘴角的血和肿起的半边脸,瞳孔缩了一下:“……殿下。”
“走吧。回府。”她没有停,从他身边走过去。
不雨跟在她身后,看见她袖口上那一小片血迹。他的喉结动了动,手攥紧了袖中的东西——那半盏残茶,他找了个罐子装好了揣在怀里。他本来想告诉她,有人给太子下毒。但现在她嘴角淌着血,半边脸是肿的,方才在御书房里她独自扛了一场厮杀。他走在她身后,隔着三步远,看着她被风吹起来的裙摆和袖口上那片血迹,把那句话咽了下去。
他可以今晚再说。可以明天再说。可以等她脸上的伤好一点再说。
马车里,公玊玉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用帕子按着嘴角的伤。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肿起的脸颊上,她没有皱眉,表情是空的。车窗外传来马蹄踏过积水的声音。她知道他在外面。
和每一个下雨天一样。和每一个被打了耳光之后一样。
她闭着眼,把袖中那张八千两的条子攥在掌心。纸是凉的,被她攥出了皱。
“……不雨。”
“属下在。”
“本宫的脸肿了没有?”
隔着一道车帘,他的声音低而紧:“……肿了。”
“回府之后拿凉帕子敷。”
“……是。”
马车继续往前走。公玊玉昭靠在车壁上,把掌心的条子慢慢折好放回袖中。嘴角的血已经凝了,肿胀的半边脸一阵一阵地发着热。她没有哭。她很久没有哭了。
但她在黑暗里闭着眼,小声说了一句:“……母后。快了。”
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凉凉的。
她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但他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在外面。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