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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雷雨 初夏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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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第一场雷雨来得毫无征兆。
傍晚还是晴的,入夜之后天边滚过来一层黑云,压得极低。公玊玉昭还没睡,歪在榻上看书,苏砚和柳听雪一左一右地在旁边伺候着。苏砚剥了葡萄喂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翻了一页书。忽然一道闪电劈下来,把整间殿照得惨白,紧接着轰隆一声雷,震得窗纸嗡嗡地颤。
公玊玉昭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书页还摊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骤然暗下去的天色里。然后雨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瓦上,然后密了、急了、疯了,像天被捅了个窟窿。
苏砚还没察觉,又剥了一颗葡萄送到她唇边:“殿下——”
公玊玉昭抬手打掉了他的手。葡萄滚落在榻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苏砚愣住了。柳听雪也僵住了。他们都看见她的脸色变了——那种他们见过几次、但从未真正习惯的变化。像一层温吞的皮被撕掉了,底下露出一双红红的、沉甸甸的、压着什么的东西的眼睛。
公玊玉昭把书合上,没有说话。她赤着脚从榻上下来,站在殿中央,听着外面的雨声。雷又响了,轰隆隆地碾过去,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不雨。”
门从外面被推开。不雨进来的时候肩头已经湿了一片,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站定,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下雨了。”
公玊玉昭站在那里,没有动。苏砚和柳听雪已经从榻上下来了,跪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他们等着她发火。等着她砸东西、打人、踹翻桌案,把所有人赶出去,然后罚那个侍卫跪在院子里淋雨。以往下雨天都是这样的。
公玊玉昭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苏砚和柳听雪,看了两息。然后她抬脚,一脚踹在苏砚肩上。苏砚往后仰倒,又赶紧爬回来跪好。她没有看他们,偏过头朝柳听雪的方向:“滚出去。都滚出去。”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门。门关上了,殿里只剩下雨声,和她的呼吸。她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青砖上,裙摆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没有砸东西,没有打人,也没有让他跪到院子里去淋雨。
她只是走到不雨面前,低头看着他。他单膝跪在她脚边,和以往每一个雨夜一样。公玊玉昭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肩上那一片潮湿上。她忽然抬起脚,赤着的脚掌抵住了他的肩膀,不重,轻轻踩着,像在确认什么。
不雨没有动。她的脚底是凉的,带着青砖的寒意,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脚趾微微蜷着。他没有躲。
“今夜。你在室内值夜。”
不雨的睫毛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是。”
公玊玉昭把脚收回去。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窗玻璃被雨水砸得模糊一片。闪电又劈了一下,殿里倏地一亮,又暗下去。雷声紧接着碾过来,她攥着窗沿的手指收紧了,骨节泛白。
不雨站起来,没有走近。他就站在她身后丈余处,等着她开口。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不喜欢下雨天吗?”她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背对着他,被雨声削得有些散。
“……属下不知。”
“因为本宫的母后,就是死在雨夜里的。”公玊玉昭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叙述一件隔了很久的旧事,“那年本宫十岁。她被人下了毒,下毒的人就是现在的皇后。本宫跪在寝殿外面淋了一整夜的雨,没有人给本宫开门。第二天雨停了,门开了,本宫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凉了。”
又一道雷滚过去。她站在窗边,手还攥着窗沿,肩线绷得很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不雨上前一步,又停住了。
“那老东西,”公玊玉昭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是谁下的毒。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他装聋作哑了八年。他以为本宫会忘了。他以为本宫长大了就会懂事、就会放下。”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湿漉漉的,可是没有眼泪掉下来。
“本宫不会放过他的。他一定会付出代价。这天下欠本宫的、欠澈儿的、欠母后的,本宫都会一一讨回来。”
轰隆一声——又一道雷劈下来,比方才更近,几乎就在头顶炸开。公玊玉昭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手指把窗沿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雷声钉住了的猫,绷着全身的皮肉,却连躲的方向都没有。
不雨动了。他走到她身后,没有碰她,只是把窗边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薄氅拿起来,轻轻披在她肩上。然后他退后半步,站在她身后,声音低而稳:“……属下给殿下去煮一碗安神汤。”
公玊玉昭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过了几息,她的声音传过来,比方才软了一些,带着一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松懈:“……去吧。”
不雨转身推门出去。走廊里的风雨兜头扑过来,把他的衣摆打湿了大半。他没有去避雨,一路穿过了游廊,步履很快。雨声很大,雷声还在头顶轰隆隆地碾着。
他走到厨房生了火、煮了水、抓了安神的药材,看着水慢慢滚起来。外面一道闪电劈下来,他攥着药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它倒进罐子里。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像那句“去吧”在锅底化开,泛着一层薄薄的温意。她让他去。她等他会回来。她方才攥着窗沿的时候,整个肩膀都在抖。
他低头看着锅里的汤,水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被热气一蒸又散了。他把火调小了一点,让汤慢慢熬着。风吹进来,灌进袖口,凉飕飕的。
锅里的汤咕嘟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
窗外还在下雨。可这是第一次,下雨天他没有跪在院子里淋雨。
他在厨房里给她煮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