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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腻 暮春。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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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风一吹就落了满廊。
不雨从东宫回来的时候,衣袖上沾了一片粉白的花瓣。他在廊下站定,把袖口的花瓣轻轻拂了,然后推门进了书房。
公玊玉昭坐在案后翻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不雨走到案前三步站定:“今日去东宫送东西。太子殿下功课都做得不错,让属下带话给殿下——说他长高了半寸,上次那方砚台很好用。”
“嗯。”公玊玉昭翻过一页,“江渺那边呢?”
不雨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短笺:“今早截下来的。他传出去的。”
公玊玉昭接过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只是弯了弯,很快就平了。那上面写着:公主近日仍夜夜召幸,常命其伺候笔墨,言谈间提及太子的次数多了一些,似是极为牵挂,又说公主今日问起东宫的秋衣炭火。真真假假,虚实各半。这些消息,皇后即便收到了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太子确实是她最看重的,秋衣炭火也确实是她常挂念的。至于“夜夜召幸”这几个字,她看见大概会很高兴。
“挺好。”公玊玉昭把短笺递回去,“让他继续传。”
不雨接过短笺收好。公玊玉昭把书搁下,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她的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上,窗外的花落了一地,粉的白的,被风吹着打转。
“他今天过来了没有?”
“过来了。在花厅等着。”
公玊玉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没有说召他进来,也没有说不召,只是在窗边坐了片刻。
窗外又一阵风,花又落了一地。
公玊玉昭把茶盏搁下:“让他回去吧。本宫今日乏了,不见。”
不雨应了一声:“……是。”
他出去传了话。江渺在花厅等了一下午,最后等来了不雨一句“殿下乏了,今日不见”。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异色,低头谢了,转身慢慢走回西厢。只是背影比来时佝偻了几分。
不雨回书房复命的时候,公玊玉昭正在窗边看那棵花树。
“他看起来怎么样?”她没回头。
“……还好。”
“还好?”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还好’,那就是不太好。”
不雨没有接话。
公玊玉昭转回身,走回案后坐下:“本宫腻了。话太少了,闷得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那几个表情,再好看也看腻了。”
不雨垂着眼,没有说话。
“你说,”公玊玉昭靠在椅背上,“本宫是不是过几天该让他知道——知道本宫查到他跟皇后那边有关系?让他慌一慌?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有意思的表情?”
不雨的睫毛动了一下:“……殿下想怎么做?”
“不急。”公玊玉昭摆摆手,“让他再传几轮消息。等他以为本宫真的离不开他了,再说。”
窗外的花又落了一层。庭院里的日光缓缓西斜,暮春的风带着软软的暖意。
公玊玉昭站起来,走到窗边。她伸手接了一瓣落花,在指腹上碾碎了。
“澈儿马上就要八岁了。”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快了。”
不雨看着她碾碎花瓣的指尖——粉白的汁液沾在她指腹上,像一小滴化不开的胭脂。他知道她说的“快了”是什么意思。太子八岁,不再是个幼童了,可以开始学习接触朝政、见外臣、有自己的班底了。到时候东宫那盘棋要重新摆。江渺这颗棋子,大概会在这场大棋局里派上真正的用场。
公玊玉昭转过身,看着他:“这几个月让他传了不少真假参半的东西。皇后的戒心应该已经放得差不多了。等时机到了——”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她的眼神已经替他补全了。不雨低头:“属下明白。”
公玊玉昭走回案后坐下,重新翻开了书。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她翻书的声音和窗外风过花枝的簌簌声。
不雨躬身退了出去。
廊下的风裹着花瓣扑了他满脸,他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把袖中那封刚刚放好的短笺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夜夜召幸”、“极为牵挂”、“极为牵挂”四个字,是她亲口让江渺写上去的。她把棋子攥在手里,一点一点地利用到只剩一张皮囊。然后她说“腻了”,她说“太闷了”。她亲手打造了一个人的依赖和幻想,再亲手把它捏碎,为的只是看他碎掉的那一瞬间能不能露出什么“有意思的表情”。
他慢慢把短笺折好放回袖中,然后蹲下来,把廊下散落的几片花瓣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片刻。花瓣是软的,粉的,指尖一碰就皱。
他站起来,把花瓣放进廊下的花盆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后朝西厢的方向走去了。江渺大概还在等他回话。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
暮春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