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棋子 三天后,不 ...

  •   三天后,不雨查实了。

      他站在书房里,把几页纸呈到公玊玉昭面前:“淮南那户人家,确实是新后娘家远亲的别院。江渺在那住了六个月,出来之后改了身份、换了路引,伪装成流民入京。他识字、懂规矩、会察言观色——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灾民该会的。”

      公玊玉昭翻完那几页纸,搁在案上,没有说话。不雨垂着眼:“皇后虽然禁足,但手还伸得出来。她安插这个人进来……应当是想接近殿下、探听虚实。目前他没有动作,可能还在等指令。”

      公玊玉昭靠在椅背上,指节慢慢敲着桌面。片刻后她开口:“本宫知道了。”

      “殿下打算——”

      “留着。”

      不雨抬眼。

      “禁了足的皇后,翻不出什么大的波浪了。她安插一个人不容易,本宫清掉一个容易,但清掉之后她还会再塞第二个、第三个。不如就留着这一个,”公玊玉昭伸手把案上那几页纸推回他面前,“让他待在本宫眼皮底下。他传什么消息出去,本宫自己说了算。”

      不雨看着她:“……殿下的意思是,让他当双线眼?”

      “对。往皇后那边传什么,本宫来定。真真假假,让他猜不透。”公玊玉昭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半度,“……本宫确实挺喜欢他的。”

      不雨握着那几页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低着头,那四个字像一根极细的针,从耳廓钻进去,一直扎到他胸口某个他自己都不敢碰的位置。他花了很短的一息把那股酸涩咽下去,声音稳得像什么都没听见:“……属下明白了。”

      “这府里不是还有其他几个吗?”公玊玉昭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让他们去斗。苏砚、柳听雪、沈砚之,让他们几个去争、去吵、去打压江渺。本宫不需要出手。本宫只需要在他们斗完了之后,去跟江渺说几句软话、给他几颗甜枣,他就以为本宫是真的心疼他。”

      不雨低头:“……殿下高明。”

      “告诉他,让他传话回去——就说本宫最近冷落了其他人,夜夜专宠他一人。传得越像真的越好。”公玊玉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春色里,“让皇后以为她这步棋走对了,让她觉得本宫被她的人拿住了七寸。她越放松,露出的破绽越多。”

      “是。”

      公玊玉昭摆摆手:“去吧。”

      不雨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她翻书页的声响,细细的、脆脆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折了一下。

      当晚,苏砚端了一盏茶“不小心”泼在了江渺新写的画上。柳听雪在廊下“恰好”挡了江渺的路,说他踩脏了他的笛穗。沈砚之更直接,当着公玊玉昭的面把江渺新研的墨泼了,说“手滑”。

      公玊玉昭坐在榻上,什么也没说,端着茶看着他们闹。等沈砚之泼完墨退到一边,她才放下茶盏,朝江渺招了招手:“过来。”

      江渺走到她面前,衣摆上沾了一片墨渍。公玊玉昭伸手,用袖子把他衣摆上的墨渍擦了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满殿的人都听见:“委屈你了。他们就是那副德性,别往心里去。”

      江渺低头看着她替他擦墨的那只手,睫毛微颤:“……谢殿下。”

      殿里安静了一瞬。苏砚和柳听雪交换了一个目光,沈砚之攥紧了手里的墨锭。公玊玉昭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替江渺擦完墨渍,又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晚上过来陪本宫说说话。”

      江渺低头应了。苏砚站在角落里,指节慢慢攥紧了袖口。

      当夜,江渺留宿。

      主殿的灯亮到很晚。隔着一扇门,外面的廊下,不雨站在阴影里,背靠着廊柱。

      门里面有低低的说笑声,江渺的声音偶尔传出来一两句。然后是她的声音——带着他在外面听过无数次的、懒洋洋的、带着笑意的腔调。然后灯灭了。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然后是黑暗中他不想去分辨但避不开的声响。

      不雨站在那里,面朝着庭院里那棵已经落尽了花、长满了新叶的梅树。春天的风暖了,可廊下的夜风还是凉的,吹在他脸上,他像没有感觉。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笑——她的,含着倦意和满足。然后又安静下去,只剩均匀的呼吸。

      他攥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他花了很久才把手松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又多了四道月牙形的深痕,正慢慢往外渗血。他用袖口把血蹭掉了。

      他知道她在做局。他知道江渺是棋子。他知道她说的“确实挺喜欢他”是真的喜欢,但那点喜欢不足以让她放弃利用他。她是个天生的棋手,手里的每一颗棋子都要物尽其用——包括她自己喜欢的。

      可他还是站在门外。

      替她守着门。替她听着里面的动静。替她把那些他亲手查出来的人送到她床上去,然后站在外面听着里面传来的、她满足的笑声。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照在他脚边那一小片青砖上。他低头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袖口的血迹又蹭了一下,重新站直。

      她明天早上会喊他。他会进去,替她端水、替她梳头、替她穿鞋。她的榻上会躺着另一个人,他会目不斜视地走过去,把帕子递到她手里,说“殿下早”。

      她会嗯一声,什么都不会提。而他会在她低头洗脸的时候,把那片月光和那些声响一起咽下去,咽到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他站在廊下,把背又挺直了一些。月亮还在云层里缓缓移动。夜还很长,风还在吹,门里面的呼吸声渐渐沉了。她应该已经睡着了。

      睡着了就好。

      他把自己重新站成一截影子。不动,不说话,不让任何人看见他在想什么。廊下的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新绿。

      春天来了。花会再开,雨会再下,她还会叫他“不雨”,像往常一样。

      他等得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