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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春 开春了。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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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了。雪化了,院子里的梅树落了花,枝头冒了细芽。公主府里换了薄氅,铜炉撤了一半,窗户开了条缝透气,暖和的风钻进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这几个月,江渺很得宠。
几乎夜夜召幸。苏砚和柳听雪被晾了大半个月,沈砚之更是连面都少见着。江渺话不多,伺候得却妥帖——替她脱衣、暖被、递茶,动作轻、不聒噪、不讨巧,就在她身边待着,安安静静的。公玊玉昭也懒得说多余的话,两个人有时候整夜都不怎么交流,她看书,他研墨;她睡,他替她掖被角。这种安静正中她的下怀。
但这天下晩,苏砚在廊下“偶遇”了抱着琴往主殿去的柳听雪,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苏砚笑道:“听雪,你也去?”
柳听雪苦笑:“大半个月没沾过殿下的边了,再不去,怕殿下忘了还有我这号人。”
苏砚收了笑,压低声音:“那个新来的,到底什么路数?话不多,倒是把殿下哄得死死的。”
柳听雪摇头:“不知道。闷声不响的,偏殿下就吃这一套。”
两人沉默了片刻。苏砚抚了抚袖口:“好歹咱们也是先来的。总不能叫一个后来的把风头全抢了去。”
隔日,江渺的衣裳不知被谁泼了茶。又隔两日,他早上洗漱的水被人换成了凉的。再隔一日,他养在案头的一盆小兰被人折了枝。江渺什么也没说,把泼了茶的衣裳洗了,凉水也用了,那盆断枝的兰也没扔,搁在窗台上继续养着。
不雨把这些事记下了,回禀公玊玉昭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苏砚泼了茶。柳听雪换了水。沈砚之折了兰枝。”
公玊玉昭正靠在榻上翻书,头也没抬:“江渺什么反应?”
“没反应。衣裳自己洗了,凉水用了,兰枝没扔。”不雨顿了一下,“……没有告状。”
公玊玉昭翻了一页书:“随他们去。不过是一群玩物,自己闹腾去,别闹到本宫面前就行。”
不雨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到旁边站着,垂着眼。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她说“不过是一群玩物”的时候,语气随意又敷衍,像在说几只争食的猫。可她说归说,这阵子夜夜召的还是江渺。不雨见过她看江渺的眼神,带着一种松散的新鲜感,像孩童捧着一件没见过的新玩器,还没有看腻。这让他警觉。
这一夜,公玊玉昭照旧召了江渺。
殿里的灯只点了一盏,落在床头那一小片地方。公玊玉昭靠在榻上,江渺坐在榻边替她揉着脚踝。两个人的话不多,安静像一张铺开的棉被把整个殿裹住了。
“你话怎么这么少?”公玊玉昭忽然开口。
江渺的手指在她脚踝上停了停:“……奴怕说多了惹殿下烦。”
“本宫让人去查过你的底细。”
江渺的手彻底停了。他低着头,声音平静:“……殿下查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查到。”公玊玉昭的声音随随便便的,“干净得像张白纸。连小时候偷过邻居家一根针都没有。”
江渺的手指重新开始揉按她的脚踝,力道比方才略轻了一点:“……奴本就是普通人。”
公玊玉昭没有再追问。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长而密的睫毛、那张在昏灯下线条柔和的脸。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本宫有时候就是喜欢你这种安静的。长得好,又不聒噪,省心。”
江渺没有躲,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两汪刚融的春水。公玊玉昭松了手,翻了个身朝里:“睡吧。”
灯灭了。黑暗中江渺躺在她外侧,呼吸均匀得像一尾潜在深水里的鱼。
第二天,不雨在书房里回禀例行事务。公玊玉昭靠在椅背上听着,翻着面前的书卷。不雨说完东宫的近况、太子新学的功课、皇帝近来的动向,合上了手里的册子。
“还有一件事。”
公玊玉昭抬眼。
“属下一直在查江渺的底细。”不雨的声音低了下来,“近日查到一条线索——他在入京之前,曾在淮南待过半年。那半年里,他没有跟过任何流民队伍,而是住在一户人家中。那户人家——”他顿了一下,“是新后娘家远亲的别院。”
公玊玉昭翻书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属下尚未查实。但这条线,对不上他自己说的‘一路逃难入京’。”不雨垂着眼,“太干净的东西,往往是有问题的。属下认为,应当继续查下去,并暂时减少召幸……”
“查。”公玊玉昭打断他,语气平淡,“继续查。查清楚了再来告诉本宫。召不召他,本宫自有分寸。”
不雨顿了一瞬,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是。”
他退到旁边。公玊玉昭的手指重新翻过书页,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窗外的春风吹进来,翻动了一页纸,又落了下来。
不雨站在书架的阴影里,看着她低头看书的样子,忽然有些不安。她的脸色没有变,她的语气没有变,她翻书的节奏没有变。可他知道她说“自有分寸”的时候,那个分寸是攥在她自己手里,他碰不到的。
春夜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料峭的凉。他知道自己会继续查下去。他也知道如果查出来的东西是真的,他大概不会只跟她说一句“有线索了”。
他垂下眼,把那截被风翻起来的书页按回去,然后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