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上霜，关山路》樂优樂优刘

28、赏 公玊玉昭醒

　　公玊玉昭醒了。

　　宿醉的头疼退了七八分，只剩后脑勺一点闷闷的胀。她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枕边摸了一下——空的。她睁开眼，帐顶的纱幔微微晃动，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暖融融的。

　　她坐起来，发了片刻的呆。然后她开口：“不雨。”

　　门从外面被推开。不雨端着铜盆进来，肩上还沾着一点没化干净的雪。他走到架子前放下铜盆，浸了帕子拧干，垂着眼递到她面前。公玊玉昭没有接帕子。她抬头看着他，目光清明，没有昨夜宿醉的浑浊。

　　“不雨。”

　　“属下在。”

　　“早上本宫说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

　　不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帕子。“……殿下说，别走。”

　　“本宫让你守着你走了没？”

　　不雨顿了一瞬：“……属下去了厨房，备醒酒汤——”

　　“本宫问你走了没有。”

　　不雨跪了下去。他低着头，声音低而稳：“……属下走了。属下该死。”

　　公玊玉昭低头看着他。她没有发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以为本宫喝多了记不住，是不是？本宫早上喝了醒酒汤，脑子还没昏。本宫让你守着你就守着。谁让你擅自走的？”

　　不雨跪在地上，背挺直着，没有辩解。公玊玉昭看了他两息。“起来吧。”

　　不雨站起来。公玊玉昭把脚伸出被子踩在地上：“给本宫穿鞋。”

　　他蹲下来，从地上拾起绣鞋，握住她的脚踝。手掌是温热的——他又揣在怀里焐过了。公玊玉昭低头看着他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苏砚压低了的声音：“公主起了吗？奴几个备了些东西……”

　　不雨替她穿好鞋，站起来退到一旁。公玊玉昭拢了拢头发：“进来。”

　　门被推开，苏砚、柳听雪、沈砚之、江渺鱼贯而入。四个人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手里捧着食盒和托盘，恭恭敬敬地跪了一排。

　　苏砚带头，声音带着笑意：“今日大年初一。奴几个给公主拜年了。祝公主新年顺遂、万事胜意。”后面三个人跟着齐声道了贺。公玊玉昭靠在榻上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倒是会挑时候。说罢，想要什么赏？”

　　苏砚笑道：“奴几个不敢要赏，只准备了家宴。小厨房做了几道菜，都是公主平日爱吃的。想请公主赏脸移步花厅，让奴几个伺候一顿饭。”

　　公玊玉昭看了一眼不雨。他站在旁边，垂着眼，什么也没说。她站起来：“走吧。”

　　花厅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桌上摆了七八道菜，热气袅袅的，酒也温好了。公玊玉昭在主位坐下，苏砚和柳听雪一左一右坐在她下手，沈砚之坐在对面，江渺坐在末座，各自端着碗筷，面上都带着笑。不雨站在她身后，和往常一样。

　　公玊玉昭拿起筷子，看了一眼桌中央那盘红烧鱼。不雨上前一步，用银箸夹了一块鱼腹肉送进自己嘴里，咽下，等了片刻，然后退回去。公玊玉昭这才伸筷夹了一块。其他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他们早就习惯了。

　　柳听雪端起酒壶，给她斟了一杯：“殿下尝尝这酒，是奴前几日跟厨房新学的方子，加了桂花和蜂蜜，不烈。”

　　不雨伸手端过那杯酒，抿了一口。顿了一息，然后轻轻放回她手边。公玊玉昭端起来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柳听雪笑了。

　　菜陆续上齐了。苏砚替她布菜，柳听雪在旁边说着新学的曲子，沈砚之偶尔插一句关于字画的事，江渺坐在末座不怎么说话，只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公玊玉昭靠在椅背上，任由几个人在身边叽叽喳喳，像一窝雀围着一棵开花的树。

　　不雨站在她身后，隔一小会儿就上前替她换一盏温茶，替她把凉了的菜碟挪走，替她剔蟹肉放进她碟子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苏砚和柳听雪都会停下来等他做完，然后继续有说有笑。整座花厅里暖融融的，酒香菜香混在一起，窗外的雪光白晃晃地映在窗纸上，把满屋的喧闹衬得格外熨帖。

　　公玊玉昭吃了几口菜，忽然想起什么：“昨夜那个新来的。”

　　江渺连忙抬头：“公主。”

　　“你多大来着？”

　　“十九。”

　　“会什么？”

　　“会……会画两笔。”

　　“回头画一幅给本宫看看。”

　　江渺低头应了。苏砚在旁边笑着接话：“殿下，您可不能偏心。江渺画了画，咱们几个可也得有赏才行。”柳听雪跟着附和：“就是就是，殿下不能厚此薄彼。”沈砚之也笑了一声，重新铺了纸研了墨低头写起了什么。

　　公玊玉昭端着酒杯，任由他们在旁边闹。她喝着酒，嘴角弯着，偶尔应一句，偶尔骂一句“聒噪”，但并没有真的让他们闭嘴。她心情不错。从早上醒来看见不雨跪在地上的时候起，她心情就不错。

　　她不知道那种不错是从哪来的。可能是因为今天雪停了，太阳出来了。可能是因为昨夜酒喝得畅快。也可能是因为她记得自己今早攥着他袖子说的那句“别走”，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她醒来的时候手心里还留着那截袖口布料的触感，粗粝的、温热的、被他熨了一整夜的体温。

　　她不跟他说这个。但她在花厅里坐着，隔着满桌的菜肴和满屋的喧闹，能感觉到他站在她身后，和往常一样的距离。她就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点点。

　　苏砚又斟了一杯酒递过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回头：“不雨。你也坐下吃。”

　　满桌安静了一瞬。不雨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低低的：“……属下站着就好。”

　　“本宫让你坐你就坐。”

　　不雨顿了两息。然后他走到末座空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直，握着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白饭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他没有夹菜，只吃白饭。苏砚和柳听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又移开了。

　　公玊玉昭没有看他。她继续喝酒、吃菜、听他们说笑。但她知道他坐在那里了。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距离，现在变成了和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虽然只有一口白饭。虽然他低着头。

　　她夹了一块肉，放在碟子里朝他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那碟子就落在桌子中间，离他并不远。她没有转头看他。但她推完那个碟子之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嘴角弯着。

　　不雨看着面前被推近的那碟肉，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桌上是满室的热闹。窗外的雪在阳光下渐渐化了，屋檐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春天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