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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依赖 天光大亮, ...

  •   天光大亮,雪停了。

      主殿里暖香混着残酒的浊气,纱幔低垂着。苏砚最早醒,他支起半边身子,侧头看了一眼公玊玉昭——她还睡着,脸埋在被子里,眉头微微蹙着,宿醉的痕迹明明白白地挂在眉眼间。他伸手想替她把被角掖好,指尖碰到她的锁骨时,她又蹙了一下眉,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殿下……”他压低声音,又碰了碰她的肩,“天亮了。”

      公玊玉昭没有睁眼,抬手把他拨开了。柳听雪也醒了,从另一边凑过来,下巴搁在她肩窝上,鼻尖蹭着她的脖颈:“殿下,要不要喝口茶再睡……”

      “殿下——”

      “殿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唤着,声音都压得低而柔,像两片羽毛轮流蹭着她的耳廓。公玊玉昭的眉心越蹙越深,她把脸往被子里更深地埋了埋,含糊地说了一个字:“滚……”

      苏砚没听清,又凑近了些:“殿下?”

      公玊玉昭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眸子里全是沉沉的戾气,像一锅烧了一夜的滚水被人猛地掀了盖。她抬脚,一脚踹在苏砚肩上。苏砚猝不及防被她踹下了榻,后背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脸色白了,赶紧爬起来跪好。柳听雪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悬在她肩头,不敢收也不敢动。

      “吵什么?”公玊玉昭坐起来,宿醉让她的脸色青白、眼下一片灰,那声音低哑而暴躁,“天亮了天亮了,本宫不知道天亮了?用得着你们一个个在本宫耳边念经?”她抬脚又是一下,柳听雪也从榻边滚下去了。

      江渺缩在榻脚,把被子裹紧了些,不敢出声。沈砚之已经醒了,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公玊玉昭按着太阳穴,宿醉的头疼像一根钝锥子在太阳穴里搅。她闭了一下眼,然后开口:“不雨。”

      门从外面被推开。不雨走进来,步子稳而无声。他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什么也没问,走到榻前垂手站定。

      公玊玉昭没有看他,还按着额头:“把他们带下去。吵死了。本宫还要睡。”

      “……是。”不雨转身,示意几个人跟他出去。苏砚爬起来,脸色还没缓过来,低头快步走了。柳听雪跟上,江渺和沈砚之也鱼贯而出。门重新合上的时候,殿里只剩公玊玉昭和不雨两个人。

      公玊玉昭还坐在榻上,手按着额角,闭着眼。她的头发散着,里衣的领口因为方才的厮闹松了大半,肩头露了一截。她没有动。不雨走到架子前,浸了帕子拧干,又倒了一碗醒酒汤端过来。他没有说话,在榻边坐下,把帕子轻轻覆在她额头上。动作很轻,帕子温热的,不烫手。

      公玊玉昭没有睁眼,由着他把帕子敷好。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端过那碗醒酒汤,低头抿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但还是慢慢喝完了。她把空碗递给他,又闭着眼躺回去。

      不雨接过碗放下,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他准备起身退出去。他的手刚刚离开被角,公玊玉昭的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袖。不雨整个人僵住了。

      “……别走。”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宿醉后的沙哑,“房间里面没有人。本宫难受。”

      不雨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攥得很紧,像是怕他抽走一样。他站在那里,被她攥着袖口,没有动。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雪光透过窗纸白晃晃地照进来,落在她攥着他衣袖的那只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闭着眼,眉心还蹙着,方才踹人骂人的那股暴戾像是被宿醉泡软了,露出来底下那一层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的、薄薄的东西。那层东西平时被她的怒气、戾气、疯气裹得严严实实,隔着门、隔着窗、隔着满府的近侍和满朝的目光,谁也碰不到。此刻她攥着他的袖口,像攥着一根浮木。她说“别走”。她说“房间里面没有人”。她说“本宫难受”。

      她在一间没有人的房间里。那些近侍被她赶走了,她身边空荡荡的,只有他。他坐在榻边,被她攥着衣袖,腰背僵直,不敢动。她攥着他的袖子,像六年前那个下雨天她从宫墙根底下把他捡起来,跟掌事太监说“这人本宫要了”时他攥住她裙摆的那只手。那时候他十二岁,满身是血,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攥住了面前那一片绯色的衣料。

      现在她攥着他的衣袖。那只手和六年前一样,攥得很紧。不雨坐在那里,呼吸都放轻了。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蹙着的眉慢慢舒展开来,看着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袖,没有松开。他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雪压弯了又撑住的树。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彻底均匀了。她睡着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已经松了一些,但还搭在他的袖口上,像落了一片极轻的雪。他没有把她的手拿开,也没有站起来。他就那样坐着,背靠着榻柱,微微偏头,看着她睡着的脸。外面的雪光映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平时那层永远挂在眉眼间的戾气滤去了大半,留下一张干净的、年轻的、十七岁的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极轻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属下不走。”

      她当然没有听见。她睡着了。攥着他衣袖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滑落在被面上。他替她把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轻轻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侧躺在榻上,脸朝着他的方向,眉心是平的,呼吸匀长。像一只卸了所有爪牙的猫,蜷在暖意里睡着了。他推开门走出去,把门合上。廊下的风灌过来,凉凉的,吹在他被她的手攥过的那截袖口上。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了一下那块布料,像是要把她攥出来的褶皱抚平,又像是要把那个温度留住。

      除夕的雪还在檐角堆着,白白的,厚厚一层。他看着雪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然后垂下眼,把袖口那截布料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按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醒来之后还会不会记得今早的事。她大概会忘。她宿醉之后常常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可他记得。她说“别走”。她说“房间里面没有人”。她攥着他的衣袖,像攥着一根浮木。

      他会一直记得。记很久。久到这场雪化了,久到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冬天、下下个冬天。

      他站在廊下,把袖口那截布料的褶皱又抚平了一次,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她醒了要喝热的,他得去备着。这是他唯一能做、也是唯一被允许做的事。

      风还在吹,雪慢慢化了,檐角的冰凌滴下水珠,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一滴接着一滴,像什么话还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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