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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乱 回府的路上 ...

  •   回府的路上,公玊玉昭掀开车帘看了不雨一眼:“今晚叫苏砚他们几个来。”

      不雨勒马顿了一下:“……是。”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稳的时候,门口的灯笼已经全亮了。苏砚、柳听雪、沈砚之,还有那个新捡回来的,四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内,迎着风雪候着。苏砚手里端着一盏热酒,柳听雪捧着暖炉,沈砚之抱着一卷新写的字,新来的那个站在末尾,低着头,只露一截苍白的脖颈。

      公玊玉昭从车上下来,接过苏砚递的热酒喝了一口,脸上浮起一点暖色:“都等着呢?”

      苏砚笑道:“知道公主今晚宫宴辛苦,备了些小菜和曲子,给公主解乏。”

      公玊玉昭嗯了一声,往主殿走去。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不雨——他正把马的缰绳递给小厮,转身跟上来时脚步带起了一阵细碎的雪。

      “……不雨。”

      “属下在。”

      “今夜不必值守了。去歇着。”

      不雨顿了一瞬:“……殿下身边——”

      “本宫身边有这么多人守着,丢不了。”公玊玉昭说着话,人已经走近了那几个近侍,苏砚的手臂虚虚环在她腰后引路,柳听雪的披风不知何时已经搭在了她肩上。她被几个人簇拥着往殿内走去,衣摆扫过门槛时落了一层细雪,又被殿里的暖气融化了。

      不雨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被几个人影挡住、消失在那扇门后面。他站了片刻,转身往后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折返回来,没有进主殿,站到了廊柱旁的阴影里,背靠着柱子,面朝着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除夕夜的风很冷,但他的位置刚好能听见主殿里隐约传出来的声音。

      殿内暖香扑面,炭火烧得正旺。公玊玉昭被扶着坐到主位上,苏砚把热酒续上,柳听雪跪在脚边替她脱了靴子,换上软底的绣鞋。沈砚之展开那卷新写的字给她看——行楷,工整清秀,墨迹还没干透。她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新来的那个还站在角落里,垂着头,像一截还没来得及栽进土里的树苗。公玊玉昭的目光越过苏砚的肩膀落在他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新来的上前两步,跪下来:“回公主,奴叫江渺。十九了。”

      公玊玉昭偏头,朝门外的方向看了一眼——不雨不在,但她知道他听得见。她收回目光:“你长得这么好,怎么在乞丐堆里?”

      江渺低着头,声音低低的:“家乡遭了水患,一路逃难上京。盘缠用尽了,又生了病,实在走不动了,才倒在路边……”

      “水患?哪年?哪地?”

      “去年秋天,淮南。良县。”

      公玊玉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不雨在廊下听见了这个答案。和路引对得上,和户籍对得上。可是太顺了。像一篇背熟了的词,一个字都不差。他垂下眼,把那几个地名和年份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淮南去年秋天确实有灾,良县确实在受灾范围。都对得上。可他还是觉得不对。

      殿里响起了笛声。是柳听雪在吹。苏砚拨了两下琴弦合进去,沈砚之研磨铺纸开始写字。公玊玉昭靠在榻上喝了一杯又一杯酒,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整个人松散下来,像一只被暖意泡开了的猫。

      江渺被叫到近前,跪在她脚边替她揉腿。他的手指细长,力道不轻不重,隔着衣料按在她小腿上。公玊玉昭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看他的脸。烛火照在他的眉眼间,那双眼睛澄澈干净,像两汪不沾尘的水。

      “长得好。”她松开手,“可惜瘦了点。养几日吧。”

      江渺低头应了声“是”。苏砚在旁边半跪着端起一杯酒送到她唇边,公玊玉昭就着他的手喝了。柳听雪从身后按上她的肩,指尖揉过她紧绷的肩颈。沈砚之在旁边研墨,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写他的字。殿里暖香更浓了,琴声笛声混在一起,像一层柔软的网把整个空间兜住了。

      江渺的手从小腿滑到脚踝,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苏砚又倒了一杯酒,这次自己含了一口,俯身凑到她嘴边渡给她。公玊玉昭没有躲,她就着那口酒咽下去,抬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一下:“越来越会了。”

      苏砚低声笑:“公主教的。”

      柳听雪的手从肩颈滑到发根,指腹按着她的太阳穴轻轻揉着。公玊玉昭闭了眼,整个人陷进了几个人中间,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棉,软软的、沉沉的。苏砚揽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柳听雪从后面环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江渺跪在脚边,还在慢慢替她揉着脚踝。沈砚之已经搁了笔,端了杯温水候在旁边。

      殿里的景象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几道影子交织在一起。

      不雨站在廊下,背靠着廊柱,面朝那棵光秃秃的梅树。他的耳朵避不开那些声音——酒杯碰撞的脆响,低低的笑,衣料摩擦的窸窣,还有某个人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引得她轻声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隔着门和被夜风削薄了的空气传过来,像一根细刺。他攥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

      他听见有人在问:“公主,今晚留谁?”

      隔了一小会儿,她的声音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醉意:“都留着吧。今晚高兴。”

      门里面响起一阵低笑,像几片羽毛落在一起,暖洋洋的。他背靠的廊柱在风里是凉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庭院里的雪地泛着暗沉沉的灰白。他垂下眼,把袖口攥皱了的地方一点一点抚平,然后继续站着,不动,不走,不看那扇透出暖光的窗子。他已经听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隔着门、隔着窗、隔着永远跨不过去的那几步距离。

      苏砚问他留谁,她说“都留着”。她说“今晚高兴”。他也想让她高兴。但他从来不在那个“都留着”的范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有茧,没有温度,永远不会被允许碰到她的唇边替她渡一口酒。那是一双太监的手。是一双替她挑人、查人、把人送到她床上之后还要替她守着门的手。

      他靠在廊柱上,把下巴微微抬起,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盏茶的功夫——他听见殿里的笑声淡下去了,琴声也散了。灯一盏一盏地灭。

      夜深了。风灌进廊下,檐角的冰凌在风里微微摇晃,碰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他站在廊柱旁边的阴影里。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雪地照得发白。那扇门里面的暖香已经散了,只剩下均匀的、几个人交叠着的呼吸声。她大概是睡着了。睡着就好。

      他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后院自己的偏房。雪地里的脚印只有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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