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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除夕 除夕。宫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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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宫中张灯结彩,锦华殿里暖香氤氲,丝竹声混着满殿的说笑声,把冬夜的寒气挡在了门外。皇帝坐主位,新后禁足未出,她那个位子空着,倒显得皇帝独坐得有些孤零零的。群臣家眷按品级落座,满桌珍馐美酒,觥筹交错。
公玊玉昭到得晚了些。她穿了一身绛红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面色淡淡的,进来的时候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她也不看谁,领着不雨径直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不雨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玄色劲装,腰间悬刀,跟往常一样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桩子。
她刚坐定,公玊玉澈就从主位旁边溜下来了。他一路小跑到她面前,仰着脸喊她:“阿姐!”声音脆生生的,全殿的人都听见了。公玊玉昭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摸:“坐好。”
“阿姐,你来得太晚了!”公玊玉澈爬上她旁边的位置坐好,两只手乖乖放在膝盖上,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
不雨已经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双银箸,从面前碟中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咽下,等了三息,然后退后一步。公玊玉昭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弟弟碗里:“慢点吃。”
公玊玉澈点点头,低头扒饭。不雨没有停,他端起了公玊玉昭面前的汤盏,抿了一口,搁回去。又换了公玊玉澈面前的茶壶,倒出一小盏试了,再倒满放在他手边。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呼吸一样自然。满殿的人看着那个玄衣侍卫在公主和太子之间忙碌着试菜试汤试茶,没有人说话。
皇帝在上头看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不雨退到公玊玉昭身后站定,垂着眼。他试过的每一道菜、每一口汤、每一盏茶,确认无误才放到姐弟二人面前。公玊玉昭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只是偶尔偏头看一眼弟弟碗里还剩多少,偶尔把他嘴角的油渍用帕子蹭一下。
席间有人压低声音说:“快看……那个侍卫脸上没有新伤。”
“真的没有?上回见他还挂着彩呢……”
“看来公主最近心情不错。”
“岂止心情不错,听说府里新添了好几个近侍,一个个水灵灵的……”
“啧,那是人家贴身内侍,打骂归打骂,用着顺手呗。”
那些声音很轻,像蚁群在梁上爬。公玊玉昭听见了,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她只是继续替弟弟剥蟹壳,把蟹肉一条一条剔出来放进他碗里。剥了两条,她忽然偏头,朝身后开口:“不雨。”
不雨上前一步:“属下在。”
“天冷,给太子倒杯热茶。多喝点。”
不雨端起茶壶重新斟了一盏,放在公玊玉澈手边,又退回去了。公玊玉澈喝了一口,抬头朝他笑了一下:“不雨哥哥,你的手怎么不凉?”
不雨低头:“……属下揣着暖炉。”
“哦。”公玊玉澈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吃。
旁边几桌的朝臣家眷又有了新的动静。这回声音略大了一点,像是借着几分酒意壮了胆子:“听见没有?她又喊人‘不雨’——人家明明姓不雨念富裕……”“念了这么多年了愣是改不过来。”“草包呗,你指望她什么……”
“你说,那侍卫心里就不觉得憋屈?好好一个名字叫人喊成不雨……”
声音顺着酒气和热气飘了过来,公玊玉昭剥蟹的手没有停。公玊玉澈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嘴巴动了动,但她用一个眼神压回去了:吃饭,别管。
公玊玉昭把那碟剥好的蟹肉推到他面前。她正要收回手,上头主位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玉昭。”
满殿的声响矮了三分。皇帝端着酒杯,目光落下来,嘴角似笑非笑。
“你这贴身内侍的名字,叫了也有六年了吧?”他把酒杯搁下,“人家复姓不雨,读富裕。你一天到晚‘不雨’‘不雨’地喊,旁人听去了,还以为朕的女儿连个字都不认得。”
满殿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偷笑,有人交换眼神。公玊玉昭坐在席上,抬头与皇帝对视。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水面被风撩了一下。
“父皇说得是。女儿是不认字。”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晃了晃,“可女儿认人。”
她从席上站起来,朝着满殿的人扬了扬下巴。“父皇问本宫为什么喊他不雨?那本宫就告诉诸位——”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不雨身上。他站在她身后,垂着眼,下颌那道旧疤在烛火下泛着浅白。她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整个锦华殿的人都听清楚了:“因为本宫不喜欢下雨天。所以本宫叫他——不下雨。不雨。”
满殿静得落针可闻。皇帝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公玊玉昭把他的沉默等成了满殿的寂静,然后她侧头,朝那些方才议论的朝臣家眷扫了一圈,笑盈盈的:“本宫的贴身内侍,本宫想叫什么就叫什么。他都没有意见,诸位——”她的目光慢慢从他们脸上滑过去,“吵什么?”
空气凝住了。没有人说话。酒杯举在半空的忘了放下,筷子夹着菜的顿住了。公玊玉昭站了两息,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她的嘴角还挂着那层薄薄的笑意,可笑意底下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不雨还站在她身后。他垂着眼,下颌那道旧疤在烛火下微微发着白。他听见了那句话——“因为本宫不喜欢下雨天。所以本宫叫他不下雨。”她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说一句随口的玩笑。可他知道,她在那句话里藏了东西。她藏了六年了。
他低下头,把袖口里攥紧的手松开了。
公玊玉澈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小声说:“阿姐,你刚才好厉害。”
公玊玉昭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嘴边的油渍擦掉:“食不言寝不语。”
公玊玉澈乖乖闭了嘴,但嘴角翘得压不住。满殿的丝竹又重新响起来,歌舞升平,像方才那一场对峙不过是个散了的热闹。可那些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去的时候,带上了更深的忌惮。皇帝没有再开口。他喝了半盏酒,搁下,目光落在公玊玉昭身上,像在看一个他始终没能摁灭的火星。
宴席到了尾声,丝竹渐歇,已经有几桌朝臣开始起身告退。皇帝也放下了酒杯,准备起身离席。公玊玉昭忽然站了起来。
她端着酒杯,从席间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御前丈余处站定。满殿正要散去的人又停下了脚步,目光齐齐聚过来。皇帝正要站起来的身子顿住了,重新坐回去,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还有事?”
公玊玉昭笑盈盈地举了举杯,声音清清脆脆的,让满殿没走的人全听了个清楚:“父皇,今儿是除夕。”
“朕知道。”
“除夕要发压岁钱。”公玊玉昭歪了歪头,笑意又深了三分,“女儿今年十七了,还没嫁人,按规矩还是该拿压岁钱的。想必父皇不会吝啬吧?”
满殿安静了一瞬,然后低低地、压不住地笑声响了起来。几个朝臣用袖子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女眷们低头互相交换眼神,嘴角全都压不住。
皇帝的脸青了。“你——”
“女儿今年开销确实大。”公玊玉昭掰着手指数给他听,“公主府的瓦修了,衣裳添了,冬炭买了,年例发了,这些都是父皇您知道的。近几日府里又新添了几个近侍,人吃马嚼的,都是银子。女儿实在是转不开了。”她抬起头,笑得很无辜,“五千两就好。”
满殿的笑声更压不住了。有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五千两。除夕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亲爹要压岁钱。这种事情,满京城也只有这个烂公主做得出来。
皇帝的太阳穴跳了两跳,额角的青筋浮起来又消下去。他深呼吸了一口,在满殿憋笑的声浪里抬手,声音沉得像从磨盘底下挤出来的:“……给她。”
身后的太监赶忙上前,捧了条子递到公玊玉昭手里。公玊玉昭接过来看也不看就叠好收进袖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笑盈盈的声音脆得像铃铛:“谢父皇。祝父皇福寿安康、江山永固、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语调欢快,笑容灿烂,像真的在说一句发自肺腑的吉祥话。皇帝面皮抽了两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女儿这就滚。”公玊玉昭路过那几桌憋笑的朝臣身边时步子顿了一下,偏头朝他们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疯,像一只吃饱了舔爪子的猫。“几位大人笑什么呢?本宫向父皇讨压岁钱,有什么好笑的?”
那几个朝臣赶紧把笑咽回去,躬身低头不敢答话。公玊玉昭也没有等他们回答,牵起公玊玉澈的手就往殿外走。公玊玉澈被她拉着往外走,回头冲殿里做了个鬼脸,又赶紧转回去。
殿门外又飘起了细雪。公玊玉昭松开弟弟的手,弯腰把那张五千两的条子掏出来吹了吹,对着月光看了两息,叠好重新收进袖中。公玊玉澈仰着脸问:“阿姐,你真的缺钱?”
“缺。”公玊玉昭直起身,把袖口整了整,“养你们几个不要钱?”
“我又不要钱!”
“你写字不用纸墨?你骑马不用草料?你长大了娶媳妇不要聘礼?”
公玊玉澈脸一红:“阿姐你说什么呢!”他跺了跺脚,往东宫的方向跑了。公玊玉昭站在廊下看着他跑远的小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和方才在殿里的笑不一样。那笑很轻,像雪落在手背上,还没看清就化了。
不雨站在她身后,看见了那个笑。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替她把披风重新系紧了一些。夜风灌进廊下,卷起几片雪粒,凉凉的。公玊玉昭没有回头。
“回府。”
“……是。”
马蹄踏雪,车辘辘地碾过积雪的街道。公玊玉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袖中那张五千两的条子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了。她嘴角还挂着那层浅浅的、方才被满殿人笑过之后就没收回去的弧度。像一只叼着鱼从猫群中间穿过去、一根毛都没被碰掉的猫。满殿的人笑她疯、笑她疯、笑她不要脸。可她拿到了钱。她弟弟吃到了饭。她的手里攥着五千两银子,和满殿人憋回去的笑声。
这就是她活下来的方式。不体面。但管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披风里,轻轻吁了一口气。很轻。轻到车窗外骑马跟着的人大概听不见。
但不雨听见了。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他把缰绳又握紧了一点。
雪还在下。明天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又会有人往她身边凑、往东宫钻、往她弟弟碗里伸手。他到时候会一个一个挡回去。
今夜先让她睡个好觉。今晚没有雨。雪是白的,落在她的屋顶上,厚厚一层,像棉被。不会吵醒她。
他骑在马上,在雪夜里一步一步走着,走着。身后是那条长长的、被车轮和马蹄碾过的路。前面是公主府亮着的灯。
她大概已经睡了。
他替她守完这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