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上霜，关山路》樂优樂优刘

23、内侍 夜。书房里

　　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晕拢在案前一小片地方，照得墨迹发亮。公玊玉昭坐在案后翻着一卷闲书，不雨半跪在案前，把这一日的查检结果低声回禀。

　　“太子殿下的衣裳、吃食、茶饮、炭火、熏香，属下全验过了。没有问题。”

　　“人？”

　　“东宫目前只剩皇帝安插的那一个钉子，其余都清干净了。”

　　公玊玉昭翻过一页书：“那个钉子，留着不动？”

　　“留着不动。”不雨的声音平稳，“现在动了，皇帝会查，会换新的，反倒不好掌控。留着，盯着，知道他的一举一动，比清掉更稳妥。”

　　公玊玉昭没有抬头，“嗯”了一声。那声“嗯”拖得有点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满意。

　　不雨接着道：“今日带回来的那个人，属下查过了。身世干净——路引、祖籍、来京的缘由都对得上，没有可疑的经手人。只是……”

　　公玊玉昭抬眼看他：“只是什么？”

　　不雨顿了一瞬，把“太干净了”那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查过太多次了，真正干净的人身上总有些磕磕碰碰的痕迹、说不清的空白。这个人没有。从头到尾流畅得像被人誊过一遍。可他没有证据。在没有查实之前，他不该说。

　　“……只是他身子弱，冻了几天，大夫说需要养一养，这几日恐怕不能伺候。”

　　公玊玉昭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书。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她翻书的声响和灯花偶尔噼啪爆一声。不雨还半跪在地上，低着眼，等她问下一件事，或者摆手让他退下。

　　书页停住了。公玊玉昭把书合上放在案边，目光落在不雨身上，看了他两息。烛火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下颌那道旧疤的痕迹清晰可见。他跪着，腰背挺直，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淡影。她忽然从案后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不雨没有抬头，只看见她的裙摆落在他膝侧的地面上。

　　她在他面前站定，然后弯腰，伸出手，指腹贴上了他的下颌。不雨整个人僵了一瞬，但没有动。她的手指沿着他的下颌线慢慢滑上来，托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迫使他抬起头来。他看见她低着头看他，烛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点细碎的光，像两片被揉碎了的金箔。她的目光从他眉骨滑到鼻梁，再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四目相对。

　　她的指腹摩挲了一下他下颌那道旧疤，不重，像在试那片疤的质地。她的声音低低的，懒懒的，像猫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不雨。”

　　“……属下在。”

　　“你从来不让本宫有后顾之忧。”她的拇指停在他嘴角，轻轻蹭了一下，“六年来，从来没有。”

　　不雨喉结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没有说出话来。

　　公玊玉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又停了两息。然后她松开了手，直起身退后一步。她低头端详他，像在看一件搁在架子上的旧物，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不是嘲弄，也不是温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在自言自语的笑。

　　“你长得也挺好的。”她歪了歪头，目光从他眉骨再次滑到下颌，像在品一幅画，“可惜。”

　　她转身走回案后坐下，重新翻开那卷书，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随意的、不在意的调子：“可惜做不了近侍。”

　　不雨还跪在原地。他垂着眼，下颌还残留着她指腹的温度，温热的，像一小块被火焐过的玉。她说“可惜做不了近侍”的时候，声音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茶淡了”。无心，无念，无任何多余的意思。她说的是事实。一个最简单、最斩钉截铁的事实。

　　他跪在那里，手指在膝侧慢慢收紧，攥住了裤腿的布料。布料在他掌心里被拧成一团，指节泛白。他花了大概三息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松开手，把裤腿的褶皱抚平，低头：“……属下告退。”

　　“嗯。”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去。步子还是稳的。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她翻书的声音，一页，两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带上了门。

　　廊下的风灌过来，他站住了。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下颌——她还留了一点点温度在那里，像是用指甲盖轻轻刮过一片瓷器发出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却能在耳朵里回很久。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站在廊下那一小片月光里。月光照在他脸上，他下颌那道旧疤泛着浅浅的白，是被她反复抚过的一道痕迹。

　　他不是近侍。他做不了近侍。他从十二岁起就是内侍，他只能站在门外、跪在案前、跟在身后三步远。替她查东宫、替她验吃食、替她挑人、替她端药——替她把一个个干干净净的年轻男子送到她床上去。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然后他低头，把手揣进怀里焐着。明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必须是温热的，好替她穿鞋。

　　他走回自己的偏房，路过西厢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低低地说话。是苏砚和柳听雪，在说今天的雪、公主的脾气、新来的那个人长得如何。他加快了脚步。

　　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