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上霜，关山路》樂优樂优刘

22、雪人 连着几

　　连着几日大雪，公主府的门槛都快被雪埋了半截。公玊玉昭在榻上窝了几天，忽然把书一扔：“本宫好久没见澈儿了。备车，进宫。”

　　不雨应了一声，转身去备食盒、验糕点、准备暖炉和换洗衣裳。一个时辰后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口。

　　东宫的门推开时，公玊玉澈正在窗边写字。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笔一扔就从椅子上蹦下来了：“阿姐——”

　　他跑过来的步子还带着小孩特有的颠，一头扎进公玊玉昭怀里，脸埋在她腰侧蹭了蹭：“阿姐你怎么才来！我都想你了！”

　　公玊玉昭弯腰捏了捏他的脸：“胖了。”

　　“才没有！阿姐你是不是又瘦了！”公玊玉澈仰头看她，一本正经地打量，“你下巴都尖了。”

　　“胡说。”公玊玉昭牵着他往榻边走，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栗子糕。刚做的。”

　　公玊玉澈眼睛一亮，抓起一块就咬，腮帮子鼓鼓的。公玊玉昭坐在旁边看着，伸手把他嘴角的碎屑擦了，又把他袖口一道蹭出来的线头扯掉。

　　不雨已经悄无声息地进了内殿。他翻检了公玊玉澈的衣物——贴身里衣、夹袄、外袍，每一件都摸过，确认没有扎刺的异物、没有缝入不该有的东西。熏笼里的炭也拨开看了，灰烬无异色。茶水他抿了一口，等了三息。一切如常。

　　他走出来时经过廊下，新来的两个小太监低头避让，他脚步顿了顿，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东宫如今只剩下皇帝当初安插的那个钉子还没有动，其余的都被清干净了。

　　公玊玉澈把一块栗子糕吃完，又拿了第二块，边啃边含含糊糊地问：“阿姐今天能陪我多久？”

　　“陪你到你把字写完。”

　　“写完了！你看——”他指了指窗边的案子上那张纸，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字迹稚嫩但看得出下了功夫。公玊玉昭走过去低头看了，点了点头：“还行。没偷懒。”

　　公玊玉澈得了夸奖，笑得更欢了。他跑回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雪，白茫茫的，檐角的冰凌在日光下闪闪发光。他转回来拽公玊玉昭的袖子：“阿姐！去玩雪！外面雪好厚！”

　　“太冷了。”

　　“不冷不冷！我穿得多！”他伸手给她看自己身上的小袄，“你做的那个！厚的！不冷！”

　　公玊玉昭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把她往外拽了。她被他拖着走到院子里，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没过了她的靴面。公玊玉澈弯下腰捧了一捧雪捏成团，往她脚边一砸，砸出一朵白色的花。

　　“阿姐你看！”

　　公玊玉昭低头看着脚边那团散开的雪，又抬眼看了看弟弟红扑扑的脸。她弯腰也捏了一团雪，朝他脚边轻轻扔过去。“别砸本宫身上。手凉。”

　　公玊玉澈嘻嘻笑着躲开了，又蹲下去搓第二个雪球。公玊玉昭站在原地看他疯跑了一阵，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站在廊下阴影里的不雨看见了那一下缩脖子的动作。他走出来，步子没有声音，走到公玊玉昭身边微微躬身：“殿下，风大。您先回屋吧。”

　　公玊玉昭偏头看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想玩，属下来陪着。”

　　公玊玉昭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两息，然后转身往屋里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不雨已经蹲下来，在雪地里和公玊玉澈一起搓雪球。公玊玉澈把一团雪砸在他腿上，他也没躲。小孩的笑声和雪落下来的声音混在一起，清清脆脆的。

　　公玊玉昭站在门槛后面看了一会儿。他从来不会笑出声，但他蹲在那里替她弟弟捏雪人的时候，嘴角那道弧线她隔着这么远也看得见。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去了。

　　回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街上。雪停了，街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行人踩着积雪来来往往。公玊玉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不雨骑马跟在车旁。

　　走到朱雀街拐角的时候，马车忽然慢了下来。不雨勒住马，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积雪里蜷着一个人。那人缩在墙根底下，衣裳单薄，冻得发抖，但即便这样也遮不住那张脸——眉目如画，骨相极好，睫羽又长又密，唇色冻得发白反而衬得轮廓更深了几分。他抬眼看了一眼马车，又低下头去，目光干净，像雪地里落了一片不沾泥的叶子。

　　车帘从里面掀开一条缝。公玊玉昭的声音传出来：“怎么了？”

　　“……路边有人。”不雨的声音平得像没有起伏，“冻着了。”

　　车帘彻底掀开了。公玊玉昭探出半个身子，顺着不雨的目光看过去。那人缩在墙根下，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脸在雪光里白得透亮。她看了几息，目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上，然后她开口了。“带回去。”

　　不雨的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殿下，此人身世不明——”

　　“查。”公玊玉昭放下车帘，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淡淡的，“查清楚了干净就留着。本宫正好缺个会画画的。”

　　车帘落回去了。不雨坐在马上，低头看着那个蜷在墙根下的人。那人也抬头看着他，目光交汇了一瞬，那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一层冰面底下隐约的裂纹。

　　不雨翻身下马，走到那人面前。“……能走吗？”那人点了点头，撑着墙站起来。他的身形比方才看着更瘦削，衣摆沾了雪泥，但那张脸在日光下依然好看得刺眼。

　　不雨没有再多看。他转身牵马，示意那人跟在马车后面。车又辘辘地动了，碾过积雪的街道，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马车里公玊玉昭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她刚才看见那张脸了。眉骨高、鼻梁挺、唇薄而淡、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全是她喜欢的。新来的这个人，大概是今年冬天捡到的最好看的一件东西了。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哼什么断断续续的调子。车窗外，那个人跟在马车后面，脚步有些虚浮，却走得稳。

　　不雨骑在马上，没有回头。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割。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只知道明天开始，府里又多了一个人。又多了一双手替她梳头、弹琴、端茶、暖被。又多了一个人。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又攥紧了。

　　今晚大概又要去太医院取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