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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晨 天光大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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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的时候,雪停了。窗纸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把殿里的狼藉照得一清二楚。纱幔半垂着,外袍散在榻脚,琴歪在案边,柳听雪的笛子不知怎么滚到了门槛底下。
公玊玉昭还没有醒。她侧躺在榻上,被子裹到肩头,头发散了大半张枕头。苏砚睡在她外侧,一只手搭在她腰侧的被面上,柳听雪蜷在她脚边,半梦半醒地拱着被角。暖香还没散尽,混着酒气和脂粉味,闷闷地熏了一殿。
不雨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端着铜盆,肩上落了一层细雪——他已经在外头站了很久了,等天亮了才去打了热水。他看了一眼榻上的场景,目光从苏砚搭在被面上的手指滑过去,又收回来。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他弯腰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然后退到榻前三步处站定,声音不高不低。
“殿下。该起了。”
公玊玉昭翻了个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含糊地唔了一声。苏砚先醒了,从榻上坐起来,衣襟松垮垮地敞着,揉着眼朝不雨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刚醒的懵然和不易察觉的得意。他没有说话,转头轻轻推了推公玊玉昭的肩:“公主,天亮了。”
公玊玉昭终于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她睁开眼,那双眸子还没完全聚焦,沉沉的,乌黑一片。她看了一眼苏砚,又看了一眼脚边的柳听雪,然后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里衣松散的领口和锁骨上浅浅的红痕。
苏砚立刻从榻边滑下去,跪在地上替她找鞋。他捧着那只绣鞋,恭恭敬敬地举到她脚边,另一只手去托她的脚踝:“公主,奴伺候您穿鞋——”
他的手指碰到她脚踝的一瞬间,公玊玉昭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手这么凉,冰着本宫了。”她抬脚,一脚踹在他肩上。苏砚往后仰了一下,手一松,绣鞋滚到了地上。
苏砚脸色白了,赶紧跪好:“奴该死……奴手凉……”
公玊玉昭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到了不雨身上。不雨已经上前一步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只绣鞋,握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手掌是温热的——在外头站了那么久,他一直把手揣在怀里焐着。
公玊玉昭低头看着他替她把鞋穿上。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握着她脚踝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触碰。穿好了,他放下手,退到一旁。
公玊玉昭从榻上站起来,低头整了整衣襟。苏砚还跪在地上,柳听雪也醒了,裹着被子坐在榻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公玊玉昭扫了一眼他们两个,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懒散的不耐烦:“伺候得还行。留着吧。”
苏砚和柳听雪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赶紧磕头:“谢公主。”
公玊玉昭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她坐了两息,又偏头问了一句:“昨儿还有一个人呢?那个会写字的。去哪了?”
不雨走上前,站在她身后:“回殿下,那个叫沈砚之,还在西厢禁足。”
“哦。”公玊玉昭像是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把他放出来吧。府里三个人,热闹些。”
“……是。”
不雨应完,伸手从架子上取了梳子,开始替她梳发。苏砚和柳听雪从榻上爬起来,也凑到妆台旁边。苏砚端详了一下妆台上几支簪子,拣了一支白玉嵌宝的举起来:“公主,这支衬您今日的衣裳——”
柳听雪立刻又拣了一支点翠的:“不,这支更配公主的气色——”
两个人一左一右举着簪子,像两只争食的雀,声音殷殷切切的。公玊玉昭坐在镜前,眼睫微微垂着,不雨的手指正把她的发丝拢起来,一圈一圈绕成髻。苏砚还在继续说:“公主您看,这支白玉的,清雅——”“公主,点翠的更华贵,配上您这身月白——”
“烦死了。”公玊玉昭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苏砚和柳听雪同时闭了嘴,举着簪子的手僵在半空。她没有回头,看着镜中站在她身后的不雨:“本宫戴哪个?”
不雨的手指在拢她最后一缕碎发的时候停了一瞬。他看了一眼她镜中的眼睛,又看了一眼苏砚手里那支白玉簪。公玊玉昭的目光从镜子里和他对视了短短一瞬。然后他放下梳子,拿起了妆台角落那支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纹饰,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根银簪。他低头插进她的发髻里,别好。
公玊玉昭偏头照了照铜镜,目光从白玉簪和点翠簪上滑过去,最后落在那根素银簪子上。“行了。就这个。”
苏砚和柳听雪讪讪地把手里的簪子放回妆台上,退到一旁去了。公玊玉昭站起来,不雨替她披上外袍、系好腰带、整好衣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目光触碰,也没有多余的话。像做了几百上千遍的事。
苏砚和柳听雪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见那个护卫替公主梳头、穿衣、戴簪子。看见公主在他面前不躲不闪。看见他替她系腰带的时候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呼吸相接,但谁也没有后退半步。
苏砚垂下眼,柳听雪也移开了目光。他们识趣地没有开口。公玊玉昭穿戴整齐,转身往殿外走,走了两步回头朝苏砚和柳听雪的方向扫了一眼:“你们两个,别杵着了。去把琴和笛子捡起来,该练的练。晚上本宫要听。”
“是、是——”
她走出殿门,不雨跟在她身后。晨光落在院子里那层薄雪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公玊玉昭走了几步,忽然微微偏过头:“手怎么这么热?”
不雨愣了一下。她没看他,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雪停没停。“揣怀里焐的。”
“……没。”顿了一下,“属下穿得厚。”
公玊玉昭没有再问。她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走了几步又说:“把沈砚之放出来。让他写一幅字,本宫看看退步了没有。”
“……是。”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身后殿里的琴声又响起来了。苏砚在弹,柳听雪在听。新的日子来了,有新人、新曲子、新的喧闹。她好像很喜欢。
可她在雪地里走着的时候,叫的还是他的名字。
他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不疼。
他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