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选侍 两日后,人 ...
-
两日后,人送来了。
一共七个,站在主殿里,排成一排。都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量修长,衣色素净,垂手低头,规规矩矩。不雨站在旁边,把每个人的名字来历说了一遍。
公玊玉昭从榻上下来,披着件松散的月白外袍,赤脚踩过地毯,不紧不慢地从第一个人面前走过去。
头一个生得白净,眉眼温顺,像一只刚断奶的羊羔。她看了两眼,没停。
第二个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她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不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那道唇线,他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第三个长了一双桃花眼,下颌弧线漂亮。公玊玉昭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他的下巴,那人微微仰了仰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她笑了一下,收回手:“这个留着。”
后面还有四个。第四个手上有薄茧,她问:“会什么?”
“回公主,会弹琵琶。”
“弹一段。”
琵琶声起了半段,她抬手止了:“太匠气。不用。”
第五个身形偏瘦,眼角有一颗小痣。她看了他好几眼,最后摇头。
第六个和第七个,一个会写瘦金体,一个会吹笛。她让第七个吹了一段笛子,笛声清越,在殿里转了三个弯才落下来。公玊玉昭闭着眼听了片刻,等他吹完了,她睁开眼点头:“留着。”
她走回榻边坐下,抬眼看向不雨。“就这两个。其他打发了。”
“……是。”
不雨示意其余人退下,那五个鱼贯而出。留下的两个人还站在原地,一个眉目清朗,一个擅长吹笛,都有些拘谨地垂着手。公玊玉昭靠在榻背上打量他们,目光懒懒的,像猫在看两只刚送进来的鸟。
“你们两个,叫什么?”
桃花眼的那个上前半步:“奴姓苏,名砚。”
笛子的那个跟着说:“奴姓柳,名听雪。”
公玊玉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名字的意思。她转头看向不雨,目光里带着审视:“查过了?”
“查过。”不雨的声音平稳,“身世干净,祖籍有据可查,入府之前没有服侍过旁人。”
“身上干净吗?”
“干净。”
“那就行。”公玊玉昭收回目光,朝两个人抬了抬下巴,“今晚你们两个都留下。”
苏砚和柳听雪对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欣喜,双双躬身:“谢公主。”
当晚。
主殿的灯点得比平日亮。炭火烧得旺,暖香氤氲,纱幔低垂。苏砚坐在榻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不时抬眼看向斜倚在榻上的公玊玉昭,目光温驯而殷勤。柳听雪跪在她身后,替她松了发髻,手指轻柔地按揉着她的肩颈。
公玊玉昭闭着眼,任由他揉着。苏砚拨了一段《凤求凰》,琴声潺潺的,像溪水淌过卵石。她嘴角弯了弯:“手挺巧的。”
苏砚抬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公主喜欢就好。”
柳听雪的手指从她的肩颈滑到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公玊玉昭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膝盖:“你们两个人,倒是会伺候。”
殿里的烛火晃了晃,纱幔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来。苏砚把琴推开,膝行到榻边,抬手替她脱了外袍。柳听雪从后面环上来,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轻轻拂过她耳侧。两个人都年轻、干净、听话,像两条温顺的鱼在她身边游来游去。
“公主的头发真软。”柳听雪的声音又低又柔。“公主的手真凉。”苏砚把自己的手掌覆上来,替她暖着指尖。公玊玉昭窝在两个人中间,像一只被两团火炉烘着的猫,什么也不做,任由他们伺候。她的表情松散而慵懒,嘴角噙着那层薄薄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她伸手捏了一下苏砚的脸,又偏头看了一眼柳听雪:“你们两个,可别让本宫失望。”
“奴一定尽心伺候公主。”
“奴也是。”
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纱幔低垂,人影绰绰,暖香里的呼吸声渐渐乱了。
不雨站在殿外。
门关着,纱帘垂着,但隔不住里面的声音。琴声停了,换成了低低的笑,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苏砚的声音含着笑,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公玊玉昭懒懒的应答:“……少废话,过来。”
柳听雪的笛子大概落在榻上了,没人去捡。他正在说“公主冷么,奴给您暖暖”,声音里带着讨好的殷勤。不雨站在廊下,背靠着廊柱,面朝着庭院里的那棵光秃秃的梅树。雪又下了起来,很细,像盐粒撒在青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不疼。他垂着眼,把所有声音挡在耳朵外面,可那些低低的、断续的笑声和喘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那些人是他选的。他查的身世、验的底细、一个一个人挑出来的。他亲手把他们带到她面前。他站在廊下,听着他们与她厮混的声音。
他的喉咙上下动了动,什么都没有咽下去。他也没有走。他一步都没有挪。他站在那里,像六年来每一个夜晚一样,守在那扇门外。只是今夜那扇门里面的声音比从前都清晰,像一根根针扎进骨头缝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四道月牙形的深痕,正慢慢往外渗血。他松开手,用袖口把那点血蹭掉了。然后他重新站直,面朝着那棵梅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声音慢慢散了,变成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然后灯灭了。
夜深了。风更冷了。雪越下越大。
不雨转身走到廊下另一侧,在背风处站定。他的肩膀落了一层薄雪,他没有拂。
门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两个人还是三个人,他分不清。他只知道她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她睡着了。那就好。
他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他想,明天天亮了她醒来的时候,他还要进去替她端水、替她梳头、替她更衣。他会看见榻上那两个人衣襟散乱地躺在旁边,他会目不斜视地走到她面前,说“公主早”。她会嗯一声,接过他递的帕子,像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这六年来的每一天。
雪还在下。他一个人站在廊下,背后是关紧的殿门。门里面的暖香和余温一点也透不出来。外面冷得像刀。他把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不是因为冷。他早就不会觉得冷了。
他只是想把那个攥紧的拳头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