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念归渊》墨笺书珩

2、凛玥山中 来到云雾缭

　　淮念归渊

　　第二章

　　苍梧山脉层峦叠嶂，云雾终日缠绕山间，仙气氤氲，隔绝了俗世的喧嚣与纷扰。凛玥宗便隐于这片连绵群山深处，青瓦殿宇顺着山势层层铺展，飞檐翘角藏在茂林修竹之间，林木葱郁，山泉潺潺，整座宗门清幽静谧，自带一派出尘清冷的气韵。

　　山间常年云雾翻涌，日光穿过薄雾洒落，落在青石板路上，晕开柔和的光影。往来的宗门弟子皆着素色道袍，步履沉稳有序，行事恪守门规，人人神色沉静内敛，平日里极少嬉笑喧闹，处处透着仙门宗门独有的肃穆淡然。

　　黎渊牵着少年的手，缓步踏入山门。

　　一路走过青石长阶，穿过成片竹海，掠过错落的殿宇楼阁，少年一路睁圆了眼睛，怔怔望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彻底失神呆住。

　　从前的他，日日辗转市井街巷，脚下是泥泞污秽，耳边是呵斥打骂，寒冬里忍饥挨饿，酷暑中颠沛流离，所见皆是人心凉薄、烟火粗粝。他从未见过这般干净雅致的地方，一草一木规整有序，空气里满是草木与灵泉的清润气息，没有饥寒逼迫，没有旁人的欺辱刁难，安稳得如同遥不可及的幻境。

　　心底翻涌着忐忑与不安，还有一丝不敢言说的欢喜，他下意识攥紧了黎渊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转瞬即逝的美梦。

　　黎渊将他安置在自己主居所旁的一处清幽小偏院。小院围满翠竹，院内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屋舍干净整洁，铺着柔软的棉褥，隔绝了山间的湿寒。他当即吩咐侍从，取来合身的干净棉袍、柔软鞋袜，又让人端来热气腾腾的肉汤与软糯白粥。

　　瓷碗温热的触感熨帖着手心，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许淮捧着粥碗，小口小口缓慢吞咽着。滚烫的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长久以来盘踞在身体里的寒凉。积攒了大半年的委屈、漂泊无依的心酸、绝境求生的苦楚，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进粥碗里，漾开小小的涟漪。

　　黎渊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安静地望着他，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轻声开口：“是这里住得不习惯吗？”

　　许淮慌忙抬手擦拭眼角的泪水，用力摇着头，声音带着哽咽的沙哑：“不是的……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像一场梦。”

　　他实在不敢相信，颠沛流离的自己，竟然真的拥有了安稳的居所，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不必再风餐露宿、受人欺凌。

　　黎渊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尚且带着冻疮的指尖，语气笃定又温柔：“不是梦。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再漂泊流浪。”

　　先前在山神庙仓促相逢，他只知晓少年无父无母，身世孤苦，连属于自己的名字都不曾拥有。此刻院内灯火柔和，黎渊取来笔墨宣纸，指尖握着毛笔，缓缓落下两个清隽端正的字迹。

　　笔尖顿住，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少年，轻声念出：“许淮。”

　　“从今往后，你便叫这个名字。”

　　许淮怔怔地望着宣纸上那两个工整的字迹，陌生却又格外安心，他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盛满光亮，认真应道：“嗯！我记住了。”

　　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有了遮风挡雨的院落，有了愿意护着他的人。漂泊半生的孤魂，终于在此处落了根。

　　往后朝夕，黎渊待他格外上心。

　　天刚蒙蒙亮，便带着他在院中修习宗门基础吐纳功法，打磨筋骨，稳固灵力根基；午后闲暇，便亲自教他读书识字，讲解典籍道义，耐心细致，从不厌烦；到了夜深时分，知晓他从前独居惯了，最怕长夜孤寂，常常留在小院陪他闲谈，直到他心绪安稳沉沉睡去，才悄然离去。

　　凛玥宗上下弟子都看在眼里。少主黎渊素来性子清冷淡漠，身居少宗主之位，平日里沉稳克制，极少对旁人展露多余的温情，更不会耗费这般心力照料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私下里难免有人窃窃私语，议论他不过是山野捡来的流民，不配得到少主这般特殊对待。

　　流言悄然在弟子间流传，可黎渊对此毫不在意。

　　若是有弟子当面流露轻视，或是言语间怠慢许淮，黎渊只需淡淡扫上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是我亲自带回凛玥宗的人，你们待他，便是待我。”

　　轻飘飘一句话，便压下了所有非议，无人再敢对许淮有半分不敬。

　　许淮心思通透懂事，心里格外清楚自己的处境。他从不恃宠而骄，平日里手脚勤快，院内琐事主动打理，待人谦和有礼，从不主动招惹是非。修习功法之时，更是拼尽全力，比宗门同龄弟子刻苦数倍。

　　他心里藏着一个执拗的念头：自己身世平凡，全靠黎渊庇佑才得以立足，唯有拼命变强，早日修炼出实力，才不会成为黎渊的累赘，不给凛玥宗蒙羞，将来才有能力守护护着自己的人。

　　日复一日的苦修，常常练到经脉酸胀、掌心磨破，汗水浸湿衣衫也不肯停歇。黎渊看他这般急于求成，偶尔会伸手轻轻按住他发烫的手腕，放缓他修炼的节奏，轻声劝慰：“修行之道循序渐进，不必急于一时，莫要损伤自身根基。”

　　许淮抬起头，漆黑的眼眸澄澈坚定，满是少年人的赤诚：“我想快点变强，将来换我来保护你。”

　　黎渊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好。”

　　清冷的月光穿过竹影，静静洒落在庭院之中，将两个少年的身影拉得修长。一人素衣皎皎，气质清冷出尘；一人布衣质朴，眼神赤诚热烈。山间夜风轻拂，竹叶沙沙作响，岁月温柔绵长，安静得仿佛这般安稳的时光，能够岁岁年年，一直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