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狱中微光 囚牢岁月悄 ...
-
淮念归渊
第十九章狱中微光,心念归人
岁月无声,囚夜漫长。
锁灵狱的黑暗从无昼夜交替,无日月更迭,无春秋寒暑。
终年沉寂幽暗,寒气不灭,戾气不散,仿佛时光在此静止,岁月在此沉沦,世间所有温柔天光、鲜活暖意,都与这片炼狱彻底绝缘。
日复一日的隐忍蛰伏,日复一日的痛苦淬炼,日复一日的黑暗独行。
转眼,整整一年光阴,悄无声息地悄然逝去。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
日日寒夜,日日伤痛,日日孤寂,日日坚守。
整整一年,许淮困于方寸石室,困于玄铁锁链,困于符文禁锢,困于无人知晓的黑暗深渊。
皮肉层层剥落、结痂、新生,旧伤叠新伤,满身疮痍,尽数化作坚韧肌理。
曾经孱弱易痛的肉身,在日复一日的极寒、禁锢、灵力反噬、自我淬炼之中,早已被生生磨出钢铁般的韧性。
灵力依旧被石壁锁灵符文层层压制,难以大幅运转、难以挣脱禁制。
可整整一年深夜不休、绝境吐纳、逆势修行,早已让他摸索出这套禁锢阵法的破绽与规律。
他摸清了符文流转的频率,摸清了灵力压制的强弱时差,摸清了阵法间歇转瞬即逝的松动缝隙。
如今的他,已然可以靠着体内残存的、微弱细碎的气息,借着符文轮转的刹那空隙,勉强震松铁链锁扣,挣脱部分锁链束缚。
动作极轻、极稳、极隐蔽,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对外,他依旧是那副温顺沉默、隐忍寡言、任人桎梏、看似早已被黑暗磨平棱角的囚徒模样。
不争、不抗、不露锋芒、不显异动。
任凭看守刻薄刁难,任凭旁人冷眼讥讽,任凭金衣公子数次居高临下审视试探,他始终平静淡然,闭目静养,无悲无喜。
将所有锋芒尽数藏于眼底,将所有算计尽数敛于心底,将所有执念尽数沉于骨血。
无人知晓,这整整一年,他从未有过半分虚度、半分颓败。
每一个死寂深夜,每一次看守轮换,每一回符文明暗流转,他都静静观察、默默熟记、暗暗推演。
他默数守卫换岗时辰,熟记每一轮班次的时差破绽;
他细辨符文明暗强弱,记录阵法压制的疏密间隙;
他熟记整座囚牢廊道走向、石室排布、死角盲区、通风暗道。
一点一滴,一丝一缕,将锁灵狱的地形布局、守卫规律、禁制弱点,尽数刻入脑海,烂熟于心。
他从不妄想一时逃脱。
他在等,在忍,在筹谋。
等黎渊三年之约渐近,等他修为大成、势力稳固,等他踏破山河而来。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那之前,好好活着,稳住心神,护住己身,摸清所有退路与破绽。
待到那日天光破晓,故人踏雪而来,他便不必狼狈无助,不必束手待擒,他可以迎着他的光,稳稳走向重逢。
长夜沉沉,又是一个无人问津的深夜。
连日看守紧绷森严,今夜却难得松懈。
白日轮值的几名仙道看守弟子,私下偷饮了宗门御酒,醉意上头,神志昏沉,交接班之时潦草敷衍,疏漏百出。
临走之际,竟一时大意,忘了死死扣紧石室高处的通风窗口。
那是整座锁灵狱唯一连通外界、唯一能触碰外界空气、唯一能窥见一寸天色的缝隙。
窄小狭长,高高悬于石壁上方,常年紧闭,用以流通浊气,寻常时刻层层封死,半点风息不透。
今夜,却留了一道极细极窄的缝隙。
幽暗石室,死寂无声。
许淮原本靠在石壁闭目调息,感知到微弱流动的风息,眼帘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他没有立刻动作,依旧静坐半晌,耐心等候,确认外廊守卫尽数散去、周遭再无半点人声动静。
确认四下无人、万籁俱寂,才缓缓抬眸,睁开清澈沉静的眼眸。
他借着符文微弱冷光,无声起身,铁链随极轻的动作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的轻响,旋即被他稳稳压制。
一年隐忍淬炼,他早已能完美掌控身形力道,一举一动轻如落羽,静如无声。
他悄无声息挪至窗下,身形轻抬,缓缓抬眸,透过那道狭长细微的缝隙,望向遥远的夜空。
囚牢终年无天、无光、无景。
这是他被囚整整一年以来,第一次窥见外界夜色。
夜空幽深,墨色沉沉。
一轮残缺孤月,静静悬于天幕,月色清淡,温柔如水,浅浅洒落人间。
清辉透过窄窗缝隙,轻轻落下来,柔柔覆在许淮苍白清瘦的眉眼上,落在他干净澄澈、不染半分戾气的眼眸里。
黯淡月色,照亮了他眼底从未熄灭的光亮,照亮了他历经一年黑暗苦难,依旧温柔笃定、不曾坍塌的眸光。
他静静望着那轮残月,望着遥远陌生的夜空。
许久未曾见过月色,许久未曾触碰晚风,许久未曾窥见人间天光。
这一刻,心底积压一年的孤寂寒凉,忽然被一缕淡淡的月光轻轻熨平。
他轻轻抬起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缓缓向前。
指尖穿过窄窗缝隙,终于触到了来自外界的、自由的风。
晚风微凉,轻柔拂面,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浅气息,带着苍梧山遥遥千里之外的温柔余韵。
风很轻,很凉,很静。
就是这样一缕微不足道的晚风。
就是这样一轮残缺清冷的孤月。
在这一瞬间,让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无比清晰、无比笃定、毫无依据、却千真万确的感应。
——黎渊也在想他。
没有风声传递消息,没有灵力共鸣牵引,没有书信尺素寄情,没有半分物证,没有半分凭据。
只是心念相牵,灵魂相契,岁岁执念,双向惦念。
相隔千里山河,相隔深渊高山。
他囚于狱底黑暗,饱受磨难孤寂。
他立于山巅苦修,历经孤寒负重。
可这一刻,心意跨越山海,遥遥相通。
他清清楚楚地感知到。
此刻的苍梧山上,那个闭关苦修、隐忍负重、立誓三年寻归的人,一定也在遥遥望月,心心念念,念着狱底的他。
一定也在无数个深夜,想着他、牵挂他、等候他、为他拼命变强、为他熬过孤寒。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无比坚定,扎根心底,不容置疑。
许淮指尖静静停在晚风之中,任由微凉夜风拂过指腹,心底荒芜死寂的荒原,骤然亮起一点温柔微光。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指尖余留晚风凉意,心底满载滚烫暖意。
他轻轻回身,一步步走回冰冷石壁,缓缓依靠坐下。
沉寂已久的唇角,极轻、极淡、极缓地,微微弯起一抹浅淡温柔的弧度。
笑意极淡,几乎微不可察。
却驱散了整整一年积压心底的寒凉孤寂,化开了日夜苦难积攒的疲惫荒芜。
值得的。
所有苦难,所有隐忍,所有黑暗,所有煎熬,全都值得。
这暗无天日的囚牢,这无尽无期的等待,这满身累累伤痕。
从来都不是他一人孤身苦熬。
山巅有人为他闭关苦修,废寝忘食,逆天变强,步步披荆斩棘,为他挣一条重生归路。
有人为他守着空寂竹院,守着岁岁思念,守着三年之约,守着余生相守的诺言。
有人在千里之外,与他共赏一轮孤月,共渡漫漫长夜,共熬岁月孤寒。
他在狱底忍苦,他在山巅承光。
双向奔赴,双向坚守,双向惦念。
那他再忍多久、再熬多苦、再受多少磨难,都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心中有归人,眼底有期许,余生有可期。
黑暗便不再是黑暗,孤寂便不再是孤寂。
可这份来之不易的狱中微光、心底暖意,并未持续太久。
数日之后,一道冰冷消息,骤然传入锁灵狱,打破了日复一日的沉寂。
仙道传下明令,昭告整个修仙各界。
为震慑天下宗门,打压凛玥宗气焰,肃清所谓邪祟余孽,仙道将择日举行公开审判。
当众提审许淮,当众罗列罪名,当众定罪宣判,当众行刑示众。
要将他的存在、他的身份、他的过往、他与黎渊的羁绊,全数公之于众。
要将他钉死在邪祟余孽的罪名之上,要让他沦为整个修仙界的笑柄,要借他一人之身,羞辱凛玥宗,压制黎渊,震慑天下诸宗。
消息传遍整座锁灵狱,看守弟子人人皆知。
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崩溃,等着看他绝望,等着看他被当众折辱、当众碾碎傲骨、当众狼狈不堪。
他们认定,长年困于黑暗、受尽磋磨的囚徒,一旦被推至万千视线之下,承受世人唾骂、正邪审判、无尽羞辱,定然会心神崩塌、傲骨尽碎、绝望沉沦。
可听闻消息的那一刻,石室之中的许淮,只是轻轻闭上了双眼。
神色平静,淡然无波,无惊无惧,无慌无乱。
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屈辱,没有不甘。
他早已历经生死,早已受尽磨难,早已看淡世人非议、正邪偏见、虚名浮辱。
他不怕审判。
不怕万千人冷眼围观。
不怕世人唾骂羞辱。
不怕正道强加罪名。
不怕当众折辱、当众行刑、当众赴死。
这世间所有皮肉之苦、颜面之辱、正邪之压,他尽数可忍、可受、可扛。
他唯一怕的。
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
他怕这场公开审判变数丛生,怕仙道骤然发难、提前行刑。
怕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乱三年之约。
怕自己撑不到黎渊出关。
怕自己等不到他踏破山河、破狱寻归的那一天。
怕隔着无尽黑暗与生死,终究,等不到他来。
这是他绝境之中,唯一的软肋,唯一的忌惮,唯一的恐惧。
狱中风波将至,前路危局暗涌。
可他眼底微光未灭,心底执念未消。
他依旧静静等候。
等那束为他而来的天光,等那个为他奔赴的归人。
纵世人万千审判,纵前路刀戈林立。
唯念归渊,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