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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护周全 黎渊忍痛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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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念归渊
第十二章隐忍护君,情深不言
竹院木门被决绝合上的那一刻,隔绝了院内失神伫立的少年,也隔绝了黎渊几乎快要崩裂的克制。
晚风穿廊,寒凉刺骨,卷起满地零落的竹影,簌簌覆在他孤挺的背影之上。
黎渊大步走出竹院,步履看似沉稳决绝,不见半分迟疑,可在踏出院门、木门轻轻落锁的一瞬,他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卸去大半,整个人无声倚靠在外廊的楠木廊柱上。
柱身冰凉刺骨,凉意透过薄薄素白衣料侵入肌理,却丝毫抵不过心口翻涌、几乎将他溺毙的剧痛。
他缓缓垂落眼眸,长臂抬起,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成拳头。
指骨绷得泛白,骨节节节凸起,力道重得近乎自残。尖锐的指甲狠狠嵌入柔软的掌心,一寸寸深陷,刺破皮肉,温热的血丝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染红白皙掌心,顺着指腹缓缓滴落,落在青石板上,凝成细小而刺目的血珠。
可他浑然不觉半点疼痛。
皮肉之痛,比起心口撕裂般的煎熬,何其微不足道。
这些年,他早已习惯隐忍,习惯独扛风雨,习惯将所有情绪尽数封藏心底。身为凛玥宗主,他不能软弱,不能失态,不能落泪,更不能徇私。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凛玥宗,看着他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宗门倾覆。
他是千万人依靠的宗主,是整座苍梧山的顶梁,唯独不是他自己。
唯独在这一刻,在亲手推开思念数年、盼了数年、九死一生才归来的少年之后,那层层冰封在心口的克制,终于轰然碎裂。
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清冷决绝的眼眸悄然滑落,砸落下来,一滴、两滴,浸湿胸前素白干净的衣襟,晕开浅浅湿痕。
清冷孤傲、万人敬畏、从无失态的凛玥宗主,在此刻,终于落了泪。
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无人敢信。
世人皆道黎渊冷心冷情,杀伐果断,执掌宗门数年,心如磐石,从无软肋,从无破绽。
可无人知晓,他这一生最大的软肋、唯一的执念、岁岁年年的牵挂,从来都是竹院里那个人。
他从未这般无力过。
执掌宗门,抗衡仙道,平定内乱,稳住岌岌可危的基业,万千风雨他皆可独挡,万千刀戈他皆可独承。
可唯独护不住一个许淮。
想护的人,满身伤痕、九死一生归来,他却只能狠心驱逐,只能亲手推开。
想守的宗门,步步承压、四面皆敌、暗流汹涌,时时刻刻悬在覆灭边缘。
连一句藏了数年、念了数年的思念,一句“我也想你”,都不敢宣之于口。
只能硬生生咽下,只能伪装无情,只能忍痛割裂。
情深难言,执念难诉,万般不舍,皆要隐忍。
廊外晚风萧萧,暮色深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多时,一阵轻浅脚步声快速靠近,打断了他翻涌沉沦的情绪。
侍从阿远快步走来,身姿恭谨,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紧绷,眉宇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忧虑。他跟随黎渊多年,是少数知晓当年所有真相、知晓宗主心底执念的贴身之人,也是唯一能窥见宗主冷暖苦楚之人。
“宗主。”
阿远压低声音,躬身禀报,语气急促:“方才竹院异动灵力波动瞒不过外围眼线,仙道驻扎在外的巡查修士已经察觉到异样,正在整片山林分区搜查,步步逼近这边。许公子他身份特殊,一旦被查到……后果不堪设想。”
后半句,他不必多说,黎渊心知肚明。
一旦许淮踪迹暴露,便是滔天大祸。
黎渊微微抬眸,眼底泪痕已然尽数敛去,方才失态脆弱的模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转瞬之间,他又变回那个清冷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凛玥宗主,眸色沉冷,波澜不惊,周身覆着生人勿近的威严疏离。
他抬手,不动声色擦去眼角残余湿痕,指尖掠过掌心细碎血痕,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我知道。”
短短三字,沉稳笃定。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凶险,比谁都明白此刻的步步危机。
仙道蛰伏数年,步步蚕食、步步渗透,早已将苍梧山监控得密不透风。今日许淮强行归来,灵力气息哪怕稍加外泄半分,都会成为致命破绽。
“传令下去。”黎渊眸光沉沉,冷声吩咐,语气不容置喙,“封禁整片竹院周遭灵力气息,布下掩息迷阵,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对外严令宣称,此地是我近期闭关静养之地,禁足清修,任何人不得擅闯、不得窥探、不得议论。但凡有弟子私自靠近,一律重罚。”
阿远立刻应声:“属下遵命!”
他心中暗自轻叹。
宗主嘴上狠心逐人,字字决绝、句句断情,看似冷情无情,可转头便不惜动用宗主权限、不惜亲自设阵掩息、不惜为许淮一人封锁整片院落。
世人皆以为宗主弃了许淮。
唯有他们这些贴身侍从清楚——
宗主从来没放下。
半分都没有。
黎渊目光穿透沉沉暮色,遥遥望向竹院紧闭的木门,眸色深沉如海,翻涌着无人读懂的温柔与隐忍。
静默片刻,他再度开口,声音轻得极低,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柔软:“悄悄备一套全新的干净衣物,再取我私库最好的疗伤愈肤药膏、祛瘀灵露,一并送进去。”
“动作隐秘,避开所有眼线暗探,从后院密道送入,不要惊动他,更不要让他察觉是我特意安排。”
他不敢明目张胆护他。
不敢亲近,不敢相认,不敢流露半分深情。
如今局势如履薄冰,他的每一次偏爱、每一次袒护,都会成为刺向许淮的利刃,都会成为仙道攻伐凛玥宗的借口。
他只能隐忍,只能暗中周全,只能隔着一道院门、隔着一层伪装的冷漠,默默护他平安。
哪怕许淮误会他、怨他、恨他,哪怕少年从此认定他薄情寡义、狠心绝情。
没关系。
只要他能活。
只要他平安无事、安稳藏身、躲过搜捕。
所有误解,所有委屈,所有恶名,所有狠心,他一人尽数承担就够了。
情深至此,无需言说,不必求证,不求谅解。
……
竹院之内。
隔绝了外界风声,隔绝了门外隐忍的深情,只剩一室寂静微凉。
许淮僵坐在冰冷的青石石凳上,浑身力气尽数被抽空,眼底光亮彻底黯淡,整个人失魂落魄,如同骤然失去归处的孤鸟。
晚风穿院而过,吹动他破旧风尘的衣袍,吹动满身未愈的伤痕,也吹动心底翻涌不息的酸涩与寒凉。
方才黎渊决绝离去的背影,那句冰冷刺骨的“两不相欠、你我殊途”,一遍遍在脑海回荡,刺得他心口生生发疼。
可他不信。
他如何都不肯信。
他不信数年朝夕温情是假,不信雪夜相拥暖意是虚,不信当年那个愿为他逆尽天下、敢言“我便是规矩”的黎渊,会真的薄情至此、绝情至此。
一幕幕过往温柔,不受控制般涌入脑海。
初遇那年,大雪封山,荒山破庙,少年白衣踏雪而来,伸手将冻得濒死的他从寒夜里捞起,予他新生。
往后岁岁朝夕,竹院相伴,灯下共读,风里听竹,雪中共栖。
他受委屈,黎渊替他撑腰;他被非议,黎渊为他逆世;世人逼他死,黎渊舍尽天下护他生。
城楼血战那日,漫天烽火,兵戈遍地,是黎渊死死护住他身后退路,是黎渊宁愿背负骂名、对抗天下,也要保他周全。
也是为了护黎渊、护凛玥宗,他才甘愿孤身引敌,甘愿背负污名,甘愿坠入天牢,受尽数年酷刑折磨。
这般深重羁绊,这般生死相守,怎会一朝尽散、两不相欠?
泪水无声无息漫满眼眶,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破旧衣料上,晕开点点湿痕。
委屈、酸涩、难过、茫然、不甘,万般情绪缠绕心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
黎渊一定有难言之隐。
一定是不得已。
一定不是真心要赶他走。
不知静坐多久,院内寂静被一阵极轻的推门声悄然打破。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阿远身姿灵巧避开外围探查,端着托盘悄声走入院中,脚步极轻,生怕惊动院内之人,更怕泄露半分气息。
托盘之上,整齐叠放着一套干净柔软的素色衣衫,料子温润细腻,是黎渊平日里惯用的亲肤云锦面料,清雅素白,干净无尘。旁侧摆放着几罐上好的疗伤药膏、祛瘀灵露,皆是宗门珍藏、千金难换的上品灵药。
阿远将托盘轻轻放置石桌之上,抬眸看向眼底泛红、满脸落寞的许淮,语气温和又无奈:“许公子,这是宗主命属下送来的衣物与灵药。”
他顿了顿,轻声劝慰:“宗主方才所言句句刺骨,可他从来不是无情之人,他只是身不由己,还请公子体谅宗主难处。”
许淮原本死寂黯淡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亮起微光,像是沉沉黑暗里骤然窥见星火。
他猛地抬头,眼底雾气未散,却瞬间燃起希望与暖意,声音微颤:“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是真心赶我走。”
他就知道。
数年情深,生死羁绊,怎会一句殊途便尽数作罢。
阿远看着他眼底失而复得的光亮,心中轻叹一声,终究不忍再让他误会下去,索性将这些年隐忍尘封的所有实情,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公子有所不知,自当年你孤身引敌、被仙道擒走之后,这数年以来,凛玥宗从未有一日安稳。”
“仙道借由‘私藏余孽’为由,步步紧逼,年年施压,不断蚕食宗门势力,安插无数眼线暗探,渗透宗门上下每一处角落。这些年,宗主为保凛玥宗不灭、保门下弟子安稳,不得不步步退让、处处隐忍,收敛锋芒,压制血性,对外故作冷漠公允,不敢有半分偏私。”
“他不敢念你,不敢寻你,不敢流露半分情意。一旦让人抓住把柄,不仅救不出你,更会直接让整个宗门坠入覆灭深渊。”
“今日你贸然归来,实属险中至极。如今山门内外、山林上下,遍地皆是仙道耳目,层层监视、步步探查,滴水不漏。一旦你的身份踪迹暴露,不止公子你必死无疑,千年凛玥基业、数百宗门弟子,尽数要为你陪葬。”
“宗主方才冷言逐你、故作绝情,不是不爱、不念、不护,是唯一能保你活下来的法子。”
字字恳切,句句实情。
一字一句,轻轻落在许淮心底,震得他心口阵阵发酸,愧疚汹涌翻涌。
他只顾着自己数年思念、数年苦楚,只顾着重逢被逐的委屈难过,只顾着怨他冷情、怨他绝情。
却从未好好想过。
这数年风雨飘摇、四面皆敌的绝境里,黎渊独自一人,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他独自一人扛起千年宗门的重担,独自一人抗衡整个仙道势力,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竹院、守着无人可诉的思念,独自一人隐忍、克制、煎熬、硬撑。
世人误解他,忌惮他,逼迫他。
弟子依赖他,仰望他,需他庇护。
天地偌大,风雨漫天,无人替他分担,无人予他温存。
而自己,方才竟还句句质问、字字责难。
许淮心口酸涩滚烫,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底泪水落得更凶,却不再是委屈,只剩满心疼惜与自责。
是他不懂事。
是他太过自私。
只念自身思念,未顾他一身风雨。
“我明白了。”
许淮深深吸气,压下喉间哽咽,声音轻轻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都懂了。”
“是我不好,是我莽撞,是我只顾私心,给他添乱了。”
他抬手,轻轻拿起桌上那罐疗伤药膏,指尖细细摩挲温润的瓷罐表面。
清浅微凉的药香萦绕鼻尖,淡淡的、干净的,是刻在他骨血里、数年未曾淡忘的气息,是独属于黎渊的安稳气息。
这数年,他在暗无天日的囚牢里苦苦支撑、刀口求生,日日念他、夜夜思他。
却不知,他心心念念的人,在人间高处,独自熬过了整整数年的风雪孤苦。
“你替我谢谢他。”许淮轻声道,眼底褪去所有委屈不甘,只剩温柔笃定,“我不会乱跑,不会出去惹事,我会安安静静待在竹院里,藏好踪迹,绝不连累宗门,绝不连累他。”
阿远轻轻颔首,心中稍稍安定:“公子安心静养,隐匿身形,属下会严守消息,护住竹院安宁。”
叮嘱完毕,阿远不再多留,悄声退离,悄然合上院门,再度布好外围掩息阵法,将整座竹院稳稳护在一方寂静天地之中。
院落重归静谧。
晚风轻拂,竹影摇晃,灯火温柔摇曳。
许淮独坐石凳之上,手中紧攥着那罐灵药,掌心紧紧贴着瓷身,仿佛这般,便能触到那个隐忍深情、不言不语、默默护他的人。
眼底所有迷茫、委屈、怨怼尽数消散。
余下的,只有滚烫的心意,与沉沉的决心。
从前岁岁年年,风雪前路,刀戈风雨,都是黎渊挡在他身前,护他安稳,护他周全,护他岁岁平安。
这一次。
换他来。
换他藏起锋芒,隐忍蛰伏。
换他默默守护,护黎渊安稳,护宗门无恙。
从今往后。
风雨我替你扛,乱世我陪你渡,山河我与你守。
你守宗门天下。
我守你。
此生风雪,余生朝夕。
换我护你,岁岁无忧,护你山河永安,护你初心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