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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夜诉心 深夜月色温 ...

  •   淮念归渊

      第十三章

      苍梧山的风,渐渐褪去连日的凛冽寒凉,只剩下深夜独有的清寂温柔。

      自那日竹院绝情一别、误解尽消之后,接连数日,许淮都安安分分蛰伏在竹院之中,半步未曾踏出院门。

      他深知如今凛玥宗风雨飘摇,内外皆被仙道眼线层层渗透,步步危机、处处凶险。他的存在,本就是悬在宗门头顶、悬在黎渊心头的一柄利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故而他收敛所有心绪,藏好自身气息,安静蛰伏,乖巧静养。

      白日里静坐院中调息疗伤,抚平身上经年旧伤、新添裂痕;夜里便独坐灯下,翻看黎渊旧时留在竹院的书卷,静静消磨漫长光阴。

      这数日之间,黎渊再也没有踏足过竹院一步。

      他仿佛彻底消失在这片院落的天地里,不曾现身,不曾探望,不曾言语半分温柔。

      可他的牵挂、他的惦念、他小心翼翼、不敢外露的深情,却从未断绝半分。

      每日晨昏,都会有侍从悄然从后院密道送来温热膳食、干净衣袍、上品灵药与温润膏霜。饭菜皆是细致温补、适合养伤的清淡膳食,衣物皆是柔软亲肤、适配身形的素色锦料,疗伤之物更是宗门最为珍稀、寻常弟子终生难得一见的秘宝。

      日日如此,细致入微,从未间断,从未疏漏半分。

      无人知晓,每一次物资的甄选、每一味药膏的挑选、每一套衣料的斟酌,皆是黎渊亲自核对、亲自过目、亲自敲定。

      他不敢来见他。

      不敢踏足小院,不敢与他对视,不敢流露半分思念。

      他怕自己一靠近,便会溃不成军。

      怕眼底藏不住的深情被旁人窥见半分破绽,怕一丝温柔流露,便会被仙道视作把柄,怕自己压抑已久的执念,会亲手毁掉好不容易换来的短暂安稳。

      他只能以这样隐忍无声的方式,默默周全,默默守护。

      隔着一道院门,隔着重重风声夜色,隔着一身宗主责任与万千大局,悄悄护他平安,护他静养,护他安稳藏身。

      日子一日日悄然流淌。

      在这般无声的陪伴里,许淮身上深浅交错的伤痕,以极快的速度缓缓愈合、结痂、褪去。那些在仙道天牢里留下的酷刑旧伤,那些逃亡路上刀戈划出的新痕,在灵药温养与安稳静养之下,慢慢平复,不再时时作痛、夜夜难眠。

      身体一日日好转,可心底积攒数年的思念,却一日比一日浓烈汹涌。

      愈是安稳独处,愈是夜深人静,心底的惦念便愈是翻涌难压。

      无数个白日黄昏,他静坐院中老树下,抬眸望向苍梧山层层叠叠的云海青山,遥遥望向宗主殿的方向。

      风过竹林,簌簌轻响,像极了年少时两人相伴听风的温柔光景。

      他总会怔怔出神,心底默默想着。

      此刻的黎渊,在做什么?

      是否又在灯下独自批阅布防卷宗?是否又在大殿与长老周旋博弈?是否又独自一人,扛下所有风雨压力?

      是否在某个无人夜深的时刻,也会像他念他一般,悄悄念着自己?

      分离数年,他熬过酷刑囚笼,熬过颠沛流亡,熬过生死绝境,唯一支撑他活下来的念想,从来都是黎渊。

      如今人在咫尺,却不能相见、不能相伴、不能相守,这份咫尺天涯的煎熬,比当年天涯相隔的别离,更磨人心肠。

      夜色渐深,又是一轮皓月当空。

      今夜月色极好,澄澈皎洁,万里无云,清辉遍洒整座苍梧山。

      碎银般的月光穿透层层竹梢,洋洋洒洒落满寂静竹院,青石地、竹枝间、石桌石凳上,尽数覆着一层清冷温柔的白霜。晚风轻柔,竹影婆娑,院落静谧安宁,美好得像一场不敢惊扰的旧梦。

      夜深露重,万籁俱寂。

      院内灯火早已熄灭,只剩满地月光澄澈。

      许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心底思念汹涌缠绕,丝丝缕缕,牵绊入骨,怎么都无法安眠。

      最终他轻轻起身,披衣走出卧房,缓步立在院中。

      月色温柔落满他单薄身影,抚平他眼底连日来的沉静安稳,露出深处藏不住的缱绻与惦念。

      可就在他抬眸望月、心绪沉沉的那一刻,视线尽头的院中小树下,赫然立着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

      素白长衫,身姿清隽挺拔,身形孤直如玉,立在满地皎洁月色之中,不染半分尘埃,温柔得一如年少初见。

      是黎渊。

      他竟来了。

      无人知晓他伫立在此多久。

      或许是初月升空之时,或许是夜深人静之初。

      他就这般静静立在月光之下,遥遥望着卧房方向,目光温柔缱绻,盛满数年未曾言说、不敢流露的眷恋与思念。

      白日里对外的清冷疏离、宗主威严、决绝冷漠尽数褪去,眼底只剩下最纯粹、最滚烫、最隐忍的深情。

      数年克制,数年隐忍,数年不敢流露的念想,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尽数倾泻在遥遥一望里。

      晚风轻轻拂动他衣袂,月色温柔勾勒他眉眼,数年风霜沉淀的孤冷被月色温柔融化,只剩少年时未改的赤诚与深情。

      许淮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暖意与酸涩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屏住呼吸,脚步轻轻,缓缓上前,声音极轻极柔,带着深夜独有的缱绻,小心翼翼唤道:

      “黎渊。”

      一声呼唤,跨越数年别离,跨越万千误解,跨越咫尺阻隔,轻轻落进晚风月色里。

      黎渊闻声,沉沉思绪骤然回神。

      他抬眸,目光瞬间落向缓步走来的少年。

      月光落在许淮苍白却温柔的眉眼上,落在他刚刚愈合、尚且带着淡淡浅痕的肌肤上,落在他清瘦单薄的肩头。

      数日静养,少年气色好了许多,褪去了初归时满身风霜、濒死疲惫,渐渐寻回了几分年少温润的模样。

      看着他安然无恙、好好站在自己眼前,黎渊紧绷数日的心弦,骤然轻轻松动。

      深夜无人,无眼线窥探,无大局牵绊,无身份束缚。

      这一刻,他只是黎渊,不是凛玥宗主,不用强硬,不用冷漠,不用隐忍。

      他只是思念故人、牵挂岁岁、执念深深的普通人。

      眸色微微颤动,眼底温柔悄然漫开,方才伫立望月的深沉眷恋尽数流露。

      他卸下所有冰冷伪装,语气不自觉放得极轻、极软,藏不住发自心底的关切与在意,轻声问道:

      “夜深了,怎还不睡?”

      顿了顿,目光细细扫过他周身,字字皆是小心翼翼的惦念:

      “伤口还疼吗?”

      简简单单两句问询,没有波澜壮阔的誓言,没有深情款款的告白,却字字滚烫,句句真心。

      藏着他数年日夜的牵挂,藏着他不敢外露的心疼,藏着他隐忍入骨的深情。

      连日来所有克制、所有压抑、所有默默承受的委屈与思念,在这温柔关切的语调里,轰然崩塌。

      许淮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瞬间泛起湿热。

      数日的安静蛰伏、默默等待、独自惦念,在这一刻尽数值得。

      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情绪,快步上前一步,微微抬手,径直伸手抱住了眼前心心念念数年的人。

      他轻轻埋首在黎渊肩头,怀抱微凉,却安稳入骨,是他念了整整数年的归宿与心安。

      “我不疼。”

      他声音轻轻发颤,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与柔软:

      “只是想你。”

      “黎渊,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数年别离,他熬过绝境,熬过酷刑,熬过流亡,可他最牵挂、最心疼的,始终是独自扛起所有风雨、孤身守尽山河长夜的黎渊。

      温热柔软的触感骤然入怀,少年单薄颤抖的身子紧紧贴着自己。

      黎渊身躯骤然一僵,下意识想要后退、想要推开。

      理智还在提醒他不能、不该、不可。

      身份、大局、眼线、危机、宗门安危,无数枷锁还在牢牢束缚着他。

      可鼻尖萦绕着少年熟悉的气息,感受着怀中人极致的依赖与颤抖,感受着他数年别离、九死一生归来的滚烫执念。

      所有的理智、克制、隐忍、伪装,瞬间土崩瓦解。

      他终究是心软了。

      终究舍不得推开。

      数年思念轰然决堤,再也压制不住。

      黎渊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怀中人单薄的脊背,小心翼翼、极尽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怀抱从僵硬逐渐收紧,一点点、一寸寸,将思念、愧疚、心疼、眷恋尽数收拢。

      深夜风声轻柔,月色静谧无声。

      他将所有隐忍数年的情绪,尽数融进这一个迟来的拥抱里。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他耳畔轻轻响起,带着数年无人可诉的疲惫与酸涩,字字泣心:

      “我不好。”

      “没有你的日子,我一点都不好。”

      这数年光阴,他从未真正安稳过一日。

      日日活在愧疚之中,夜夜困在思念之内。

      他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身为宗主,手握宗门权柄,却连最心爱之人都护不住。

      恨当年城楼一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奔赴绝境、坠入天牢。

      恨自己数年只能遥望、只能隐忍、只能装作无情。

      无人知他高处孤寒,无人懂他情深不寿,无人怜他岁岁孤身。

      许淮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听着他胸腔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所有的不安、委屈、迷茫、忐忑,尽数烟消云散。

      只剩满满当当的安稳与心疼。

      他抬手,轻轻环住黎渊的腰身,轻声软软开口,字字真诚,字字无悔: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我不怨你。”

      “当年我不后悔。”

      “为护你,为护凛玥宗,我心甘情愿。”

      “被擒之后的每一个日夜,我从未想过放弃,从未想过不归。我日日撑着、夜夜熬着,唯一的念想,就是要活着回来见你。”

      “如今我终于回来了。”

      “往后,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了。”

      黎渊心头巨震,手臂骤然收紧,将他紧紧拥在怀里,紧得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融进余生,再也不分开。

      喉间酸涩滚烫,眼底湿热翻涌。

      “好。”

      他低声应着,声音温柔笃定,许下迟来数年的诺言:

      “不离开。”

      “等熬过这段风雨飘摇、步步荆棘的时日,我定护你一世安稳,再也不让你受半分苦、半分委屈,再也不让你孤身涉险。”

      月光温柔笼罩相拥的两人,竹影轻摇,晚风温柔。

      过往数年的别离煎熬、绝境苦楚、误解隔阂、隐忍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消融殆尽。

      所有的冰冷伪装、刻意绝情、忍痛推开,都抵不过深夜一场真心相拥。

      他们都清楚。

      眼下的安稳只是片刻假象。

      仙道的虎视眈眈从未褪去,宗门的暗流汹涌从未平息,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刀戈暗藏、危机四伏。

      未来依旧难测,风雨依旧滔天。

      可只要彼此相伴、心意相通、执念相守,便足以抵万千风雨,足以抗世事无常。

      良久,黎渊缓缓松开怀抱,指尖温柔抬起,轻轻捧住许淮微凉的脸颊。

      指腹细细摩挲他愈合不久的肌肤,动作温柔至极,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与坚定,盛满余生不负的赤诚。

      “许淮,再等等我。”

      “等我彻底稳住宗门局势,彻底摆脱仙道的牵制掌控,扫清所有眼线暗探,抚平所有内乱暗流。”

      “我便带你离开这苍梧山,离开这是非纷争、正邪牢笼。”

      “寻一处山清水秀、无人打扰、无人非议的净土,从此不问朝堂正道,不问修仙纷争,只你我二人,安稳度日,岁岁朝夕,平安余生。”

      这是他藏在心底数年、从未敢对外人言说的夙愿。

      他毕生所求,从来不是宗主高位,不是宗门霸业,不是正道盛名。

      他所求的,从来只是一个许淮。

      只求岁岁相伴,平安相守,余生安稳,不负情深。

      许淮抬眸望进他深邃滚烫的眼底,望着那双只盛满他一人的眼眸,心底暖意轰然泛滥。

      他用力重重点头,眼底澄澈干净,满是全然的信赖与笃定。

      “我等你。”

      “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等。”

      月夜静谧无声,清风温柔绵长,皎洁月色洒满整座空寂竹院。

      无人窥探的深夜,见证了两人跨越生死别离、熬过数年风霜的真挚情意,也悄悄埋下了逆天改命、相守余生的坚定决心。

      乱世浮沉,正邪倾覆,世人皆逐名利大道。

      唯你我,执心执念,执岁岁深情,共赴余生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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