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咫尺天涯 许淮历经磨 ...
-
淮念归渊
第十一章久别重逢,咫尺天涯
暮色沉沉压落竹院,晚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零落的枯叶与残存的霜气,簌簌声响漫满整座寂静小院。
数年未见。
时隔数载漫长光阴,曾被生死别离硬生生撕碎的两人,终于在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温柔过往、所有年少羁绊、所有朝夕安稳的竹院里,再度相逢。
竹院之内,四目相对。
万语千言尽数堵在喉头,千般思念、万般酸楚、数年牵挂与无数个日夜的执念翻涌交织,最终化作一室死寂,竟无一人率先开口。
风停竹静,灯火微摇。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回溯,又骤然割裂。
眼前人是心上人,亦是隔了生死、隔了岁月、隔了正邪殊途、隔了万千苦难的故人。
许淮立在原地,身形清瘦单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黎渊护在身后、干净柔软、眼底盛满依赖与温柔的少年。
数年颠沛、数年囚困、数年流亡求生,早已磨平他年少时的温顺柔软,磨出一身沧桑与隐忍。他一身风尘仆仆,衣袍破旧不堪,边角磨损撕裂,布满尘土与陈旧血渍,层层叠叠的布料下,掩藏着数不清的深浅伤痕。皮肉结痂、旧伤叠新伤,是这些年他在仙道囚牢、在乱世流亡、在刀光剑影里拼死活下来的印记,每一道伤痕,都刻着无人知晓的苦楚,藏着无人听闻的血泪。
那张曾干净白皙、不染风霜的脸,此刻苍白憔悴,褪去稚气,添了沉郁隐忍的清冷。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澄澈,依旧赤诚,依旧装着经年未改的执念。
只是那澄澈深处,再也不见从前全然信赖、毫无保留的依赖。
此刻他眼底盛满了漫长逃亡后的疲惫,盛满跨越千山万水奔赴重逢的欣喜,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卑微怯懦的试探。
他怕。
他真的怕。
怕岁月最是无情,怕数年分离足以磨灭所有深情,怕世事变迁足以更改人心。
怕眼前站在竹院灯火之下、早已执掌宗门、身居高位、身负苍生的凛玥宗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在漫天大雪里温柔牵住他的手、会为他逆尽天下规矩、会倾尽所有护他周全的少年黎渊。
怕隔了这么久的光阴,隔了这么重的劫难,他们早已物是人非,形同陌路。
这一路他九死一生,从仙道天牢层层禁锢里拼死挣脱,躲过无数追杀眼线,踏遍山河风雪,忍尽酷刑苦楚,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念想,就是这座苍梧山,这座竹院,就是黎渊。
他赌上残命归来,赌故人依旧,赌旧情未灭。
可重逢这一刻,他忽然胆怯。
经年生死相隔,人心难测,岁月难寻。
他不敢笃定,不敢靠近,不敢奢求。
而对面的黎渊,僵立在灯火之下,浑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青松孤峰,眉眼清冷如寒月覆雪。
数年光阴,将当年温柔缱绻的少年,彻底打磨成沉稳孤绝、执掌千年宗门、背负万千生死的凛玥宗主。
周身是常年身居高位沉淀的疏离威严,是历经正邪大战、宗门动荡、人心叵测养出的淡漠冷硬,是独自扛下漫天风雨、独自守尽山河长夜的孤绝凛冽。
唯独那双眼底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经年未熄的汹涌情绪。
他的指尖微微抬起,轻轻悬在许淮的脸颊旁,距离咫尺,触手可及,却迟迟不敢落下半分。
素白宽大的衣袖被晚风轻轻拂动,袖口微颤,连带着他沉静数年的心,也跟着剧烈震颤。
无人知晓,这数年来,他是如何熬过来的。
无人知晓,每一个夜深人静的竹院长夜,他独坐灯下,一遍遍回想少年的模样。
无人知晓,当年许淮为护他、护凛玥宗,孤身引开仙道千军万马,纵身跃下万丈城楼、坠入茫茫云海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日夜轮回、岁岁折磨。
那日城楼风烈,血色漫天,战火焚山。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拼尽一生守护的少年,为保他安然、保全宗门退路,毅然决然转身奔赴绝境,纵身一跃,决绝坠落。
那一刻,天地倾覆,山河失色。
那一刻,他以为此生缘尽,以为山河万里,再无归人,以为人间余生,只剩他一人孤守空山、空守旧院、空守余生执念。
这数载光阴,他守着空荡荡的竹院,守着长明不灭的灯火,守着满地无人共赏的竹影风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平定宗门内乱,稳住凛玥基业,步步为营抗衡仙道扩张,隐忍蛰伏,步步强大。
世人皆赞他宗主沉稳、杀伐果决、清冷无情。
可无人知晓,他所有的孤冷,所有的强硬,所有的不近人情,皆源于那场生离死别的执念与创伤。
无数个日夜,他抱着渺茫的念想,苦苦等候,等候一个几乎不可能归来的人。
他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以为余生只剩山河孤寂、岁岁思君、岁岁落空。
可此刻,朝思暮想、念之成疾的人,竟真的满身风霜、满身伤痕,活生生站在了他的面前。
黎渊静静凝望着眼前人,目光一寸寸扫过他憔悴的眉眼、苍白的面容、破旧的衣衫,最后落在那些深浅交错、密密麻麻的旧伤上。
每一道伤痕,都像一把冰冷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口,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能想象这些年许淮遭受的所有苦楚,能想象他被仙道囚困、严刑逼供、日夜折磨的绝境,能想象他逃亡路上颠沛流离、刀口求生、步步血泪的煎熬。
当年他拼尽一切护住的干干净净、温温柔柔的少年,被这世道、被这正邪纷争、被这无情仙道,磋磨得满身疮痍、遍体鳞伤。
心口翻涌着滔天的心疼、酸涩、愧疚与失而复得的狂喜,万般情绪纠缠绞缠,几乎要冲垮他数年筑起的冰冷壁垒。
良久,死寂的竹院里,终于响起黎渊沙哑低沉的嗓音。
数年隐忍沉默,数年无人倾诉的思念,尽数压在这一句问话里,褪去了往日凛玥宗主的清冷威严,只剩沉甸甸、复杂难言的酸楚与无奈。
“你……为何回来?”
一句问话,轻得发颤,沉得压心。
他太清楚当下局势。
这数年间,仙道势力极速扩张,步步渗透修仙各界,早已将眼线遍布整座苍梧山,山门内外、竹林山道、宗门各处,处处皆是仙道暗线、潜伏密探。
凛玥宗看似安稳蛰伏,实则早已深陷重围,步步受限,如同坐在刀尖之上。
如今许淮是仙道悬赏最高、必杀必诛的头号重犯,是天下正道联名通缉、死不休止的玄门余孽。
世人皆欲杀之,仙道日夜搜捕,天下无处容身。
许淮此刻不顾一切、九死一生踏回苍梧山,无异于自投罗网。
一旦行踪暴露,不仅自身必死无疑,尸骨无存,更会瞬间给早已岌岌可危的凛玥宗扣上包庇重犯、忤逆正道、勾结邪祟的滔天罪名。
届时数万仙道大军即刻压境,宗门数年隐忍毁于一旦,数百弟子性命危在旦夕,千年凛玥基业顷刻倾覆。
这些利害权衡,这些生死大局,黎渊心知肚明,透彻入骨。
而历经数年逃亡、看透世道险恶的许淮,自然也尽数明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归来,是何等冒险,何等致命。
可他依旧回来了。
不顾一切,不惧生死,不惧倾覆。
许淮抬眸,清澈目光直直望进黎渊深邃沉郁的眼底,眼底褪去所有怯懦疲惫,只剩滚烫赤诚,只剩经年不改的执念与深情。
“我想你。”
“我想凛玥宗。”
“这里是我的家,我自然要回来。”
简简单单三句话,没有华丽辞藻,没有万般委屈辩驳,却字字赤诚,字字滚烫,字字戳心。
跨越生死离别,跨越数年隔绝,跨越万千苦难凶险,他归来的唯一理由,从来只有一个。
思他,念他,归他。
一句直白滚烫的“我想你”,骤然狠狠撞碎黎渊层层冰封的心防。
胸腔猛地震颤,心口酸涩轰然炸开,滚烫热意直冲眼底,隐忍数年的眼眶瞬间泛红。
酸涩、心疼、感动、恐惧、无奈、不舍,万般情绪轰然决堤。
可下一瞬,那翻涌的湿意便被他硬生生强行压了回去。
他是凛玥宗宗主。
肩上扛着千年宗门基业,扛着数百弟子生死,扛着整座苍梧山的存续。
历经数年风雨磋磨,他早已没有任性的资格,没有沉溺私情、任由情绪泛滥的余地。
私情在前,大局为重。
他不能赌,不敢赌,赌不起。
黎渊硬生生压下眼底所有动容与不舍,心绪骤然冷硬,缓缓收回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的手。
他猛地背过身去,不再去看许淮那双澄澈赤诚、盛满思念与委屈的眼眸。
他不敢看。
只要多看一眼,他所有的隐忍克制、所有的理智大局、所有的决绝狠心,都会瞬间崩塌。
他只能避开那道目光,避开少年眼底滚烫的执念,避开自己心口汹涌的不舍。
晚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袍,背影挺拔孤直,如山峰孤雪,看似冷硬无情,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孤寂与隐忍。
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褪去所有沙哑动容,只剩刻意的淡漠疏离,字字冰冷,字字伤人:
“这里早已不是你的容身之处。”
“仙道眼线遍布四周,层层密布,滴水不漏。”
“你若被发现,必死无疑。”
“速速离开。”
字字句句,皆是理智,皆是大局,皆是为他保命。
可字字句句,都冰冷刺骨,狠狠割在许淮心上。
许淮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一凉。
数年思念,数年苦熬,数年九死一生的奔赴,换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逐客。
他不肯接受,也不愿接受。
许淮猛地上前一步,快步追上转身欲走的人影,指尖死死攥住黎渊宽大素白的衣袖。
力道极紧,极重,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执念,仿佛只要稍稍松手,眼前这人便会再次消散于岁月之中,此生再无相逢。
数年别离的恐慌、日夜思念的煎熬、九死一生的苦楚,尽数凝在这一抓之中。
“我不走!”
他声音微颤,带着隐忍多年的委屈与不甘,眼底瞬间泛红,水雾弥漫:
“当年我为护你、护凛玥宗,甘愿背负千古骂名,甘愿孤身引敌,被仙道擒走,受尽酷刑苦楚,日夜煎熬,日夜念想,心心念念全是你!”
“我拼了半条命从死局里逃出来,跨越千山万水回到这里,好不容易再见你一面,你却要赶我走?”
“黎渊,你当真这般狠心?”
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数年隐忍不言的委屈,此刻尽数爆发。
黎渊的身躯骤然僵立原地,纹丝不动。
被攥住的衣袖,滚烫得如同烈火灼烧,烫得他肌肤发疼,更烫得他心口血肉模糊。
心头翻涌的酸涩与心疼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何尝不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何尝不想抚平他满身伤痕,何尝不想将这失而复得的少年好好护在身边,岁岁安稳,再不分离。
他做梦都想。
数年来午夜梦回,次次是他归来的幻影。
可他不能。
万万不能。
仙道虎视眈眈,磨刀霍霍,蛰伏数年只为伺机彻底覆灭凛玥。他们等的,从来不是攻城的时机,而是黎渊出错的把柄,是他徇私护人的破绽。
只要许淮身份暴露,便是灭宗死局。
他一己私心,赌上的是整座宗门、数百条人命。
他赌不起,更不敢拿许淮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这条命,再次推入万丈深渊。
长痛短痛,两难抉择。
最终,他只能选择做这个狠心无情的人。
只能亲手推开自己心心念念、盼了数年、念了数年、等了数年的心上人。
黎渊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江倒海的痛楚,猛地用力,狠狠甩开许淮紧握的手。
力道决绝,不留半分余地。
衣袖瞬间脱离掌心,微凉晚风穿过两人之间,硬生生撕开咫尺距离。
他语气冷得近乎残忍,字字决绝,字字断情:
“我必须赶你走。”
“许淮,你我早已殊途。”
“你是天下仙道通缉的邪祟余孽,身带滔天罪名。”
“我是凛玥宗宗主,身负宗门正道。”
“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你走吧。”
话落,他不再停留半分,抬步大步朝着竹院门外走去。
背影挺拔孤冷,步履决绝无情,没有半分回头的迟疑。
可那笔直僵硬的背影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崩塌与破碎,藏着无人知晓的血泪与煎熬。
他在亲手斩断此生唯一的执念,亲手推开此生唯一的归处。
竹院风声寂然。
灯火摇曳,映得满地残影孤寂萧瑟。
许淮僵在原地,保持着伸手落空的姿势,指尖微微颤抖,掌心空空,余温尽散。
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所有力气,浑身冰冷,四肢百骸尽数寒凉。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裂,剧痛席卷全身,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怔怔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温热尽数崩塌,漫天水雾终于轰然坠落。
他不信。
他万般不信。
不信数年情深就此断绝,不信过往岁岁温柔皆是虚妄,不信黎渊当真对他毫无半分情意。
可那句冰冷绝情的“两不相欠”,那道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又字字句句、明明灼灼地告诉他——
岁月已改,人心已变,殊途陌路,再无归期。
咫尺之隔的两人。
曾是风雪同舟、生死相依、逆世相守的唯一羁绊。
如今。
咫尺之遥,却似隔了万水千山、隔了生死轮回、隔了此生再也跨不过的天涯海角。
竹院空寂,灯火孤摇。
一人伫立风雪旧地,满目疮痍,满心破碎。
一别数年,重逢即别离。
一念归渊,终究,渊深难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