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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惩罚 无关轻重的 ...

  •   两人走向瞭望塔后的简易搭建起来的营地,已经是深夜,周围只剩那些机械人在边缘放哨。

      营地并没有足够的休眠舱,迟烬已经优先将它们分给在前几次战争中受伤的军人,自己则是其余人一同睡在营地那些可被随时收纳的帐篷里。

      绿扑扑的硬质帐篷布料,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瘪下,只在门帘上方标着小小的英文,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两人在帐篷区的空地里转了个圈,绕过几排暗沉的帐篷——忽然,一道声音从旁边的帐篷里传出来。

      那声音很压抑,也很沉重,像是被人捂住了嘴,闷闷续续的。

      “玛丽,我、我侥幸从前几次战争活下去了,可现在……大概也侥幸不下去了。”
      “其实我真的很痛苦,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没办法看着曾经的战友一个一个在我面前死去。”

      云妄的脚步微微顿住,这个声音他曾在作战中心听过,好像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士兵,他刚想从一侧悄无声息地过去,可男人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可我、可我像是疯了,我居然……也没办法看着一群机械人将武器对准另一群机械人。”
      “人是一个群体,机械人也是一个群体,也许机械人就应该像人类一样保护自己的同类。”
      “我只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开战呢?”

      这几句话陆陆续续地传入耳朵的时候,云妄一动不动地蹙着眉头,胸口逐渐沉闷。

      他艰难地攥住衣角,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脑中浮现出机械人在他面前被歼灭时的画面。

      人是一个群体,机械人也是一个群体,也许机械人就应该像人类一样保护自己的同类。

      他是机械人,那他的同类毫无疑问就是那些机械人,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

      男人没有察觉到帐篷外面站着两个人,还在低低地诉说着:“玛丽,这里信号不太好,长官也不让对外联络,我就把这些话录下来了。”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又能从我的战友手中接过我的联络器的话,记得要带着我们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军人的抚恤费应该有不少,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保障了。”
      “对不起。”

      那个男人好像又哽咽着说了几句话,云妄都没再听了,他茫然地瞪大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迟烬眸光闪烁地盯着云妄,看了眼帐篷,随后拉着他走远了些。

      云妄脚步虚浮,只剩手上的力道在牵引着他。

      终于,他们走到一张印着commander的帐篷前,迟烬松开手。

      云妄缓了好几秒,目光才从那种放空的状态里一点一点收回来。

      他抬头,瞳孔没有焦点地看了眼四周,似乎想说些什么,迟烬先一步开口:“你刚才,是在难过吗?”

      难过?云妄眼神又变得恍惚,摇头道:“我不知道。”
      就算有了情感,他也只给了迟烬一个人,怎么会因为他人的几句话而难过呢。

      想不明白,云妄对迟烬低声道:“你去休息吧。”
      “别担心,我替你守着。”

      迟烬看了云妄半响,最后轻声道:“现在是寒冬,半夜湿气重。”

      “……?”云妄低头看了眼自己仅剩的两件衣服,有几分不确定地道:“你要不要,把我的衣服也穿上?”

      迟烬呼吸微沉:“不用了,穿不上。”

      话落,他一把抓过云妄的手,带着他弯腰钻进那个狭小的深色帐篷。

      黑暗中,云妄感觉手腕被迟烬握过的地方变得又热又麻。

      心脏也是。

      好奇怪。

      ·

      那晚的事情迟烬没再提起过,云妄也默契地当做没有发生,时间好像就这样没有丝毫芥蒂地消逝了。
      他默不作声地认为那晚的奇怪只是一个程序失误的瞬间,一个根本说明不了什么的瞬间。

      ·
      两天后,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一艘飞行军舰从半空缓缓降落在一处空旷的平原上。

      迟烬穿着一身长靴军装翻领制服,等候在军队最前方。
      云妄站在他身后,有点跑神地微侧着头。
      李挚在不远处通过联络器交代一些事情,貌似是什么“时间提前,信息延迟”的字眼。

      他蹙了下眉,抬头看向身边男人收得干净凌厉的下颚,目光缓缓向上,恰好对上迟烬偏过来的眸光。

      迟烬挑了挑眉,又冲他垂了下眼,示意别担心。

      云妄抿抿唇,收回目光。

      舰门“哗”地一声自动打开,严恪先一步走下来,他表情冷肃,走在迟烬右边站定。

      云妄没抬头,但也察觉到不对劲,军舰上又下了几个人,但是舰门还是没有被关闭,甚至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气氛愈发凝重。

      直到一道沉稳的军靴声从前方响起,四周响起恭谨的问候声,云妄才意识到是谁来了。

      迟烬弯腰,声音低沉:“统领,上午好。”

      不到四十的男人一身挺立的军装,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顶,暗红金色的肩章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意味不明地瞥过迟烬和他身后站着的少年一眼,简短道:“嗯。”
      话落,便带着一群下属往里走去,消失在营房的方向。

      那种类似于打量物品的审视眼神随之消失,云妄这才莫名有点难堪地抬起头。
      迟复大概很不喜欢他的继承人身边跟着这样自己这样一个身份卑微还来历不明的的下属。

      严恪转头,语气严峻:“十分钟有一场会议。”
      他顿了顿,又瞥了一眼迟烬身后的人——那一眼很短,但云妄能明确感觉到他在看自己,而且目光并不算友好。
      “计划有变。”

      迟烬侧过身,“嗯”了一声。

      严恪这才点点头,目光扫向队伍后方。

      苏洛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一如往常地朝他招手:“严将中午好啊。”

      严恪看了一眼她,没回话,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异于常人的活泼,直到要擦肩而过时,才蹙了下眉:“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苏洛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可能是不在严将带领的军区,心里总感觉不太踏实,没休息好吧。”

      严恪的表情凝住一瞬,随后道:“这次任务完成后,你可以直接回首都城了。”

      “是吗?”苏洛眉稍微挑,那笑意变得有些别有深意:“那我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严恪“嗯”了一声,道:“既然人到齐了,等会就过来开会。”
      闻言,苏洛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知道了。”

      两人走远了,从头被忽视到尾的周思这才抖了抖半僵硬的身体。
      他走向迟烬,好奇问:“出什么事了?你父亲怎么看起来心情那么差?”

      迟烬眼皮都没抬:“你很闲?”

      “……”周思一噎,立刻转身:“忙得很,训练去了。”
      一个两个,都特么吃炸药了吧。

      人走后,云妄想了想,还是轻声问:“是不是特遣小队出什么事了?”

      “不太清楚。”迟烬抬起手,把自己的军帽扣在云妄身上,道:“我去开会了。”
      “劳烦你帮我去检阅布防?”

      “好。”眉眼被黑色硬质帽檐遮住些许,云妄下意识晃了下脑袋点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迟烬表情也冷厉下来。
      ……首都城出事了。

      ·

      因为军部总统领亲临,附近的岗哨比平时多了整整一倍,云妄过去也起不到太多作用。

      不过他还是尽心尽力地巡逻了大半圈,修复了一些简单的机械故障,比如行动迟缓,指令相悖,机械破损。

      等做完这一切,灰蒙蒙的天光已经彻底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营地零星亮起的篝火。

      云妄摘下眼睛上的护目镜,把焊接金属组织的器具放回去,走出机械组装房。

      因为不知道迟烬是不是还在开会,他犹豫两下,还是来到那座瞭望塔下。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绀色衣服的士兵,云妄正要进去,却被拦住:“你好,请出示军令文件。”

      “……”军令当然没有,迟烬副官的身份应该也不至于让这两个迟复亲兵放他进去,云妄只好看了入口一眼,转身离开。

      谁知没走两步,就碰见李挚从医疗区跑出来,步履匆匆。

      这个时间……云妄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心慌的恐惧感,他上前一步,问:“谁受伤了?!”

      李挚见到是他,把手中的东西一股脑递给云妄:“云妄,你先去看看迟官!”
      “我听人说他违反了军令,一开完会就被带去接受军刑了。”
      “严将让我去找付哨领帮忙求情。”

      云妄的心猛地一沉,他被塞了满手的包扎和清创用具都不顾得装,急促地问:“他在哪?!”

      “训练场那边。”

      话还未落,云妄就急匆匆奔去,他的呼吸粗重,迟烬一向有策略懂进退,怎么会违反军令,还到了要受军刑的地步。

      思绪乱成一团,脚下的步伐却一刻不停,他跑得太快,直到看见面前整齐肃杀的士兵才扶住膝盖喘了两下气。

      云妄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等目光终聚焦在迟烬身上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滑了一下。

      迟烬还穿着那身制服,站在方队前方,身旁站着两个士兵,正各握住一条两指粗的鞭子行刑。

      云妄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转向站在正前方的迟复!

      而对方一脸平静,负手而立,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平静的淡漠。

      “——啪!”短鞭的破空声响亮急促,足以见得力道有多大,但迟烬半垂着头,硬是一声没吭。

      云妄跌跌撞撞地从军队边缘绕到前面,他紧紧盯着那两条不断落下的黑色鞭子,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迟烬似乎察觉到什么,侧了侧眸,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鞭声仍在继续,云妄却被这眼神生生钉在原地,那是和两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神,他在让他不要动。

      “十三,十四,十五……”行刑的士兵在落下每一鞭子时,高声喊出数字。

      云妄的指甲深掐进肉里,鲜红的液体很快沿着指缝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稀薄的草地上,他浑然未觉,不停地告诉自己,别冲动,别冲动……

      二十鞭应该够了,迟复到底是他的亲生父亲,不至于——

      然而这种侥幸的想法却被行刑士兵的报数倏然打断:“二十,二十一……”

      云妄死死咬牙,他根本无法眼睁睁看着迟烬受刑,思维不受控制地滑向一个极端,那双浅色的双眸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一层近乎嗜血的狠意。

      五指张开的同时,一道细小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迟统领!”恰在这时,付烨大步走上前,他看了一眼正在受刑的迟烬,又看向迟复,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明天就是行动时间。”
      “事有轻重急缓。”

      话落,迟复却只是平静地看了付烨一眼,随后把目光放回迟烬身上。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行刑士兵数到这,有些不确定地停下,已经多打了十鞭,再打下去会出事的。
      毕竟受刑的是联盟总统领的亲儿子,身份尊贵,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多少难逃其咎。

      整个训练场都安静得可怕,没有任何人敢说话,都在等待眼前这位军部最高权利拥有者下发指令。

      终于,迟复抬起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随后一步步走到迟烬面前,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别让我提醒你第二次。”

      迟烬垂着眼,声音沙哑却平稳:“是,统领。”

      迟复没再开口,径直越过他离开,见状,周围的士兵也自行散去。

      迟烬立刻抬头去看云妄,他扫遍云妄全身,蹙起眉,嘴唇无声动了动:“手。”

      “——嗬!”云妄猛地回过神,怔怔去看他的手,半个手掌已经浮现出一层耀日银色的金属,掌心那把迟烬亲手为他组装的枪甚至都露出了半个轮廓。

      好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不然身份就会没有任何辩解理由地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

      付烨走过去,他留下一句“赶紧去冶伤”,便往迟复离去的方向追去。

      “迟烬……”云妄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迟烬身边,颤抖着手去扶住迟烬。

      迟烬的唇色发白,嘴角却扯出一个安慰的笑:“没那么虚弱。”
      “别担心。”

      “……”又是这句。

      是不是不管发生多么大的事,你都只会云淡风轻地让我别担心,仿佛我的担心对你而言只是一个可以随便用语言敷衍过去的,无关轻重的情绪。

      云妄看了迟烬两秒后,一下松开手,往医疗所的方向走。
      那点药根本治不了什么,那么多鞭子打下去,骨头都会被伤到。

      “云妄。”迟烬看着云妄沉寂的背影,立刻抬脚跟上去。

      他的步伐有些快,加上后背又刚受了大面积的伤,嗓子里还是不免溢出一声闷哼。

      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了,但是云妄听得很清楚,他重重吸了口气,转身,重新扶住迟烬。

      ·
      医疗区没有人,里面只有几个机械人负责扫描伤势后对症取药。

      云妄往里走了走,掀开一张帘子,里面有几张用木板搭成的床,上面铺着薄薄的被褥。

      他让迟烬在床上坐下,转身去挑药。

      治疗鞭打伤的膏药,治内伤的,消炎的,止痛的……目光在一排排药品上迅速扫过,精准地挑出需要的那些。

      等帘子被再次掀开,云妄的目光才明显一顿。

      迟烬坐在原位,那件军装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露出里面大片留下训练痕迹的劲瘦腰腹,云妄进来时,他的手指还搭在衣摆下的最后一颗纽扣上。

      看起来非常自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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