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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清沙关 新角色陈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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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往前两步,拨开前面攒动的人头,踮起脚尖朝骚乱的中心望过去。
飞扬的尘土渐渐落下,视野里显出两个穿着皂色公服的差役,他们正一左一右死死按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瘦得脱了形,活像一副骨头架子勉强撑起一层皮,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张脸早已吓得没了血色,惨白如纸,眼泪混着脸上沾的黄沙,糊得整张脸都花了。他手脚并用地挣扎,顾不上疼,只顾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哭喊:“我娘!我娘一个人在家,她染了痨病,起不来炕了……我不能丢下她,求求你们放我回去啊——我就回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随队的把总提着一条乌黑油亮的皮鞭,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啪”地一声脆响,鞭子结结实实抽在少年单薄的背脊上。
“狗崽子!还没出县境就敢给老子逃?”把总啐了一口,声音像破锣一样刮着每个人的耳膜,“今天不砍了你这颗狗头,往后谁都敢跟着学样,这差事老子还办不办了?!”说着,他“呛啷”一声从腰间刀鞘里拔出佩刀,雪亮的刀锋在昏黄的日光下闪过一道寒光,映得周围一张张麻木或惊恐的脸更加苍白。
人群像被烫到似的,呼啦一下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动静惹祸上身,引火烧了自己。
那冰凉的刀锋已然贴上了少年颤抖的脖颈,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极度的恐惧扼住了少年的喉咙,他连哭嚎都发不出了,只瞪大了空洞的眼睛,张着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苏禾在人群里静静看着。
这少年身无二两肉,风吹就倒,就算真到了前线,多半也是填壕沟的命,死得无声无息。可眼下敌人还没见着一个,就要先死在自己人的刀下,只为杀鸡儆猴,这命丢得实在冤枉,实在轻飘。
苏禾拨开前面挡着的人,往前踏了一步,她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这片呜咽的风声和人群压抑的呼吸:“军爷,刀下留人。”
把总猛地转回头,凶光毕露,鞭梢“啪”地一声甩在苏禾脚边的黄土上,激起一小股烟尘:“哪来的混账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活腻歪了,想跟他做个伴儿?!”
苏禾站得稳稳当当,语气不卑不亢:“小子不敢管军爷的事,只是,此刻若杀了他,不过是地上多一具无名的尸首,咱们队伍里却实打实地少了一个能充数、能往前顶的兵额。不如暂且留他一条命,押到营地充数。真到了青沙关地界,他若还敢逃,那时再按军法处置也不迟。如今平白少了个人头,万一耽误了行程,误了进关交付的时辰,上官怪罪下来,军爷岂不是因小失大?”
旁边一个小吏赶紧凑上前,拉住把总的袖子,压低声音附和:“头儿,这小子话糙理不糙。咱们这趟差事办得本就……咳,不甚圆满,人数是勉强凑齐的。此刻杀一个,就得立刻派人折返回去补一个,一来一回,山路难行,肯定误了限期。为了个半大小子,让上官记上一笔,确实不值当啊。”
把总腮帮子的肌肉狠狠鼓动了几下,瞪着苏禾,又瞪了瞪地上瘫软如泥的少年,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双唇紧抿,呼吸粗重,显然怒气未消,但小吏的话又戳中了他的顾虑。
半晌,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抬脚重重踹在少年腰眼上,骂道:“草!算你这狗崽子今天走了天大的狗屎运!给老子滚回队伍里去!再让老子看见你眼珠子乱转,腿肚子朝外,老子活劈了你喂狗!滚!”
队伍在压抑的气氛中重新开始蠕动,像一条负伤的巨蟒,缓慢地爬行在黄土道上。
那叫陈阿牛的少年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经过苏禾身边时,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沾满尘土和血污的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土路上,发出闷响。他抬起脸,额上一片红痕混着沙土,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陈……陈阿牛,多谢大哥救命之恩……阿牛记着,定当报答……”
苏禾只微微侧身,伸手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跟上,别掉队。”
陈阿牛最后一点逃跑的勇气和指望彻底消散了。他失魂落魄地爬起来,踉跄着跟上苏禾的脚步,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念叨着“娘……儿不孝……”,眼神却渐渐空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麻木,深一脚浅一脚,像一具提线木偶,紧紧跟在苏禾身后,仿佛那是这片混乱与绝望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队伍又沉默地走了两天。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空气中的味道也渐渐变了。起初只是尘土和汗臭,后来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轰隆声,像是巨人的脚步,又像是无数人在一起呼和、操练。风里开始夹杂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很淡,却顽固地往鼻子里钻,混着一种焦糊的、难以言喻的气味,让人心头无端发紧。
不知是谁先抬头,喊了一声:“看!青沙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地平线上,一道黑沉沉的巨影匍匐在群山隘口之间。
青沙关的城墙遥遥在望,墙体是那种久经风沙血火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斑驳痕迹,大片大片黑红色的污渍泼洒、浸染在墙面上,像永远也洗不干净的陈年血垢,在夕阳残照下,反射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暗沉光泽。
原本队伍里还有零星压抑的交谈、咳嗽和喘息声,在这一刻,骤然死寂下去。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仿佛被那只黑色的巨兽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忘了。不少人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所有新兵意识到一句话:战场,永远比想象的更加残酷。
陈阿牛猛地攥紧了苏禾的袖子,手指冰凉,抖得厉害。他脸色比那天挨鞭子时还要白。
风卷起黄沙,苏禾眯着眼,望向那座被烽烟与死亡气息笼罩的关城。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那把用旧布缠裹着的砍刀刀柄。她贴身藏着的两个煮鸡蛋,早就发干发硬,这两天她只啃着官差发的粗饼充饥,鸡蛋一直没舍得动。
城门处,只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两三人并行。一个脊背佝偻的老兵,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用嘶哑破锣似的嗓子,朝着这群面如土色的新丁吼道:“新来的!都听好了!按名册排队!一个个过来领铠甲兵器!今日编入辅兵队,明日一早上墙守城!有怕死的、尿裤子的,现在就给老子吭一声!军爷发善心,赏你一个痛快,留你个全尸!别他妈到了阵前拉稀摆带当逃兵,连累我们一整队的弟兄跟你一起掉脑袋!”
那声音粗粝凶狠,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残酷。
苏禾感觉到陈阿牛抓着她袖子的手猛地一紧。她没回头,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陈阿牛的肩膀,迈开步子,跟着前方麻木涌动的人流,一步一步朝着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