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我的马甲还在努力拯救世界》墨上清风

10、敌袭 苏禾同志，

　　染着铁锈血腥气和焦糊味的冷风，迎面猛烈地扑打过来，灌满了她破旧的衣袍。城门沉重的阴影，混合着门内传来的隐约呜咽、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难以形容的沉闷气味，将她，以及她身后这数百茫然惊恐的灵魂，彻底吞没。

　　门内的世界，是另一番景象。

　　饱经战世的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人群聚集的汗酸臭、伤口腐烂的恶臭、烟火灼烧的焦味、还有便溺的骚气，所有令人作呕的气息搅拌在一起，形成一股粘稠的、有实质的浊流，扑面而来，呛得刚进门的新丁们一阵猛咳，眼泪直流。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有零星的火把在巨大的门洞甬道两侧噼啪燃烧，映照着墙上污秽的痕迹和一张张或麻木或凶狠的脸。

　　新丁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按着次序，在几个满脸不耐的老兵呵骂下，排队领取所谓的装备。

　　发下来的铠甲，大多是从阵亡或重伤士兵身上扒下来，草草清洗修补过的旧物，铁片磨损得泛着黯淡的白光，皮革部分僵硬开裂，不少甲叶的缝隙里、衬布上，还残留着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发黑发褐的陈旧血痕，散发着淡淡的腥锈味。

　　苏禾领到一副环臂甲，左肩连接处明显缺了一小块甲叶，露出里面脏污的衬布。她沉默地接过，又接过一杆用破布裹着矛头的长矛。攥住矛杆，木质杆身早已被无数前任主人的手汗浸润摩挲得异常光滑，甚至有些油腻。解开布条，露出里面闪着冷幽幽寒光的矛尖，开了血槽，尖端有一点磨损，但依旧锋利。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那把磨得锃亮的短砍刀，往行囊深处塞了塞。

　　旁边的陈阿牛领到的长矛更不堪，矛杆靠近尾端的地方，竟有一道半寸多长的纵向裂口，像是被重物砸过。他双手攥着杆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死白，不住地颤抖。他偷偷拽了拽苏禾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苏……苏大哥，这杆子……这杆子怕是用力一劈就会断啊……”

　　苏禾侧头看了眼他执矛的手。

　　那双手瘦弱纤细，皮肤粗糙，食指与中指的指节外侧，有一层不同于农人老茧的、略显整齐的薄茧。

　　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这双手，本该提笔写字，或许还能画出不错的山水花鸟，如今却要握着这劣质的杀器，站在墙头与北燕蛮子搏命。

　　她拿过陈阿牛那杆破矛，掂了掂，又晃了晃，裂纹随着动作微微张开。她没说什么，蹲下身，从自己行囊里取出备用的捆扎裤腿的粗麻布，在矛杆开裂处上下紧紧缠了十几圈，打了个死结。

　　“先凑合用。上了墙，捡把完好的换下便是。”

　　陈阿牛点头称是。他不知道能否活到换兵器的时候，手中这杆子算是仅有的希望了。

　　他们被分到的营房，是城墙根下背阴处的一排土坯房，墙壁漏风，屋顶的茅草稀疏。里面是大通铺，用凹凸不平的木板搭成，铺着薄薄一层散发着霉味的干草。二十多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转不开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臭味：汗臭、脚臭、伤口溃烂的腥臭，还有角落里便桶散发出的氨气味，混合着尘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苏禾和陈阿牛被编入“辅兵三队”。他们的队正王虎，是个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油子，左脸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斜劈到下巴，几乎将脸分成两半，说话的时候，那疤痕随着肌肉扭动，像一条蜈蚣在爬。

　　他眼神凶悍，扫过这群新丁时，没有任何温度：“听着，咱们辅兵，就是块砖，哪里缺人往哪里填！北燕的狗崽子爬上来，你们手里的矛，就照着他肚脐眼往上、心口往下的地方捅！别瞄脑袋，脑袋骨头硬，你们没力气，捅不穿！身边的弟兄倒了，捡得动的兵器赶紧捡起来继续捅！记住老子的话：别往下看！城墙下面有什么，跟你们没关系！眼睛就死死盯着你面前的蛮子！只有活下来的人，明天早上才有资格啃那口硬饼子！听明白了没有？！”

　　吼完，他随手扔下几块麦饼，便转身走了。

　　夜里，营房里根本静不下来。

　　寒冷从墙壁缝隙、地面源源不断地渗进来。黑暗中，压抑的啜泣声，辗转反侧的木板吱呀声，还有低声念叨爹娘、妻子、儿女名字的呓语，交织在一起。

　　陈阿牛蜷缩在苏禾旁边，紧紧挨着她，像寻找温暖的小兽，身体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冷还是怕。

　　苏禾闭着眼，强迫自己休息，蓄养体力，但隔壁铺位那浓重的恐惧和绝望，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

　　就在这死寂与躁动交织的混沌中，众人迷迷糊糊即将被疲惫拖入睡眠的深渊时，城头方向，猛地传来一声尖厉得能划破耳膜的竹哨声！

　　紧接着，便是破锣被拼命敲响的哐哐声，和一声变调的嘶吼，那声音撕裂了夜的宁静，也撕碎了所有人最后一点侥幸：“敌袭——！北燕的游骑摸进来了！所有兵丁！抄家伙！上城！快上城——！”

　　王虎一脚踹开营门，靴子踩得土地咚咚响，扯着嗓子吼：“都他娘起来！别躺那儿装死！现在爬不起来，一会儿蛮子进来第一个砍了你们这些缩头的！”

　　营地里瞬间乱成一团，哭喊声、穿鞋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苏禾一骨碌爬起来，抓起长矛拽住还没醒透的陈阿牛，跟着人流往城墙上跑。

　　刚冲上城墙垛口，一股带着马腥气的冷风就迎面扑过来，火把照亮了半片夜空，城下密密麻麻全是北燕骑兵的黑影，马蹄踏得大地都在微微发颤，喊杀声顺着风滚上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苏禾攥紧了粗糙的矛杆，刀刃一样的北风刮过她粗糙的脸颊，她抬眼望着黑压压扑过来的黑影，知道他们所有人从踏进青沙关城门的这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退路了，这一程，只能往前杀，杀出一条活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