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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同是天涯沦落人 沈易发现, ...

  •   沈易发现,桃花林变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州学的课业依然繁重,但他开始刻意地给自己安排休息时间——每旬放一次假,只要天气好,他就往大佛寺后山跑。当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实情。赵氏以为儿子是去寺里求菩萨保佑功名,沈崇远以为儿子是去找老和尚讨论佛法,福安则是根本不信自家公子突然变虔诚了。

      但沈易不在乎。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三次在桃林里见到苏婉柔的时候,他们已经从陌生人变成了能说上半个时辰话的朋友。她在他会来的时候也开始带两本书——一本自己读,另一本搁在青石旁,是给他的。

      第五次见面的时候,沈易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苏姑娘的绣案在许州也算有名,为何还要自己亲手描样子?让绣娘们做不就好了?”

      “绣娘只会照样子绣,而样子本身值钱得紧。”苏婉柔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她微微愣了愣,把一页绣样反过来压在膝上,轻声说:“其实父亲的俸禄本来就不多,丢了官之后,县衙那点微末的抚恤也被上头克扣了大半。家里田产租出去,一年的收成只够日常嚼用。娘身子不好,常年需用人参养着,光是药钱——”

      她没有说完,大概觉得自己说的太细了些。随即轻轻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嘴,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秘密。

      沈易看着她,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苏婉柔的家世,比他之前猜想的还要坎坷。他查过前任县丞的资料——苏文翰,一个在舞阳官场口碑不错的小官,因为不肯配合上峰贪墨而被穿小鞋,最后被寻了个由头革职。政声很好,是真正的清官。但清官的下场往往都不怎么好。你清廉就意味着不合群,不合群就意味着被排挤,被排挤就意味着你和你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他低头看了看苏婉柔手边那卷磨毛了边的绣稿。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些东西分明是维持一家生计的来源。她不是在“闲暇画画”,是在养家。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靠一支画笔撑起了一家老小,还把自己的嫁妆本都垫了进去。

      “苏姑娘画一幅绣样,绣坊给多少工钱?”

      “看大小。小幅八十文,大幅两百文左右。”苏婉柔指着画卷里一幅白鹭芙蓉图,“这幅差不多需要我花上五六天,如果能被东都来的客商看上,价格还能再高些。”

      沈易在心里默算。两百文,大约是半贯钱。在州学,他每个月光是买纸墨的开销就不止这个数。他忽然觉得自己书桌上那些名贵的端砚和松烟墨,有点烫手。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能把一幅大幅绣品卖到长安,能换多少钱?”

      苏婉柔神色微微一黯:“能是能,但市面上从来不缺绣品。大户人家看不上民间绣工的花样,宁可花大价钱买蜀绣苏绣,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东西,运出去也卖不上价。”

      “那是因为花样不够好。换个花样,换个思路,也许就不一样了。”说完这句话,沈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苏姑娘下次能带几张绣样来吗?要你觉得最好的。我也带个人来看看——不过你放心,是我信得过的人。”

      苏婉柔虽然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次见面,沈易把福安也拉进了桃林。起初苏婉柔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明白了沈易要做什么。多年的绣坊生涯让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听到能赚钱的法子时,她会把对方每一个字都仔细记在心里。沈易说话时比跟夫子争论策论还要认真,从定制化绣品到“限量版”概念,再到如何在许州上层女眷中打响名气。他说得又急又快,有时会思路没落地就凭空画出一个构想——

      “传统的绣样无非龙凤、花鸟、山水。有钱人家见多识广,看腻了。要卖上价,就必须独一无二——比如我们直接在素绢上手绘底稿。让画稿不但值钱,绣出来更值钱。”

      苏婉柔攥着袖口轻声问,那岂不是比直接卖给绣坊更费工夫。沈易回答,费工夫,但更值钱,因为买家买的是别人没有的东西。苏婉柔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问他,这个主意是怎么想出来的。沈易咧嘴一笑,指指自己的脑袋——这里头装的,可不止四书五经。

      福安后来问沈易,公子您是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沈易说你先回去把那些绸缎铺子和绣坊报价打听清楚,自己甩着袖子走远了。在跨出桃林过了溪石时还绊了一跤,撞下好大一块干苔。

      但沈易清楚自己并不只是为了帮她。和苏婉柔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那个随时可能满门抄斩的沈家少爷。他可以不用想私盐案、不用想科举功名,只需要想花样子、配色、客户定位这些具体而轻松的事。她坐在他身边读书的时候,春风吹过来,他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出完主意之后,沈易动用了一些家族资源。沈家在舞阳的绸缎铺子有三家,其中一家专做高档货,客户里不乏许州有钱人的夫人小姐。他让掌柜在铺子里设了个“苏氏绣品”的专柜,专门展示苏婉柔手绘的绣样——只展示,不卖。谁想要,得提前下订,每款只绣三幅,绝不重样。

      等这十个名额在几日之内被争抢一空时,掌柜瞪大了眼睛说,公子您这招真够绝,那些夫人小姐抢着付订金,像是怕晚一步就被别人占了便宜。

      沈易在心里默默说:欢迎来到一千三百年后的饥饿营销。

      苏婉柔拿到第一笔分成的时候,那个安静克制的少女难得地失态了。那是一个阳光正好的下午,沈易在青石上递过去一个钱袋,她接过来,打开,然后变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她先是愣住了——那几贯铜钱握在手里,比记忆中父亲过往半载的俸禄还要沉。接着那双从来都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一颗很大的泪珠,偏偏嘴角是弯着的。她一把抓过钱袋,不是收进袖子里,而是按在心口上,整个人蹲下去缩成小小一团。

      她仰起头对他说,沈公子,这个月的药钱有了,我娘的药终于能换好一些的。沈易看着她笑着哭又哭着笑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拧了一下。一个在乱世里自己都快活不下去的姑娘,第一反应是娘的病能治了——这份心性比任何学问都贵重。

      而在这段交往中,沈易还发现了另一个更重要的事实:苏婉柔能听懂他说话。

      不是说语言上的听懂——他的大中口音混着现代词汇,家里仆人和周老夫子经常听得云山雾罩。但他随口用现代逻辑去分析地租和劳动力流动的关系时,她居然听得懂。不仅听得懂,还会追问。她的思路清晰,能从他的话里提炼出最关键的论点,然后用唐代的实际情况去验证或反驳。

      还有一次,赵氏又逼他喝了一碗生化武器级别的参须汤,沈易带着半条命逃到桃林,整个人瘫在石头上。他有气无力地吐槽:“世上有些规矩明明是错的,但大家都不去改,因为改规矩的人会被当成疯子。几千年来都是这样。”他没有点名,也没有具体说,只是感慨一个道理。

      苏婉柔听完,垂眸想了许久,然后认真地问他:“那你觉得,什么样的规矩才是对的?”

      沈易愣住。

      他以为她会附和——或者更好一点,温柔地安慰他别想太多。但她没有。她把这个问题当成一个严肃的学术探讨来对待,就好像她本能地觉得,这个问题值得认真回答。她总是这么认真,从不敷衍。

      他张了张嘴,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完了。这姑娘跟我是同频的。在这个全是古人的世界里,我找到了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问她一些更深入的问题。关于是非,关于公平,关于为什么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注定能掌控命运而有些人却只能被动接受。她每一次都停下来想一想再答,回答都很慢,有时候说了一半会忽然折回去,把某个词换成更贴切的表达。还有些问题她答不上来,就摇摇头,说不懂。

      那天,苏婉柔起身告辞。沈易站在青石旁目送她走远,她的身影穿过桃林时很纤细很慢,从背后能看到她肩胛骨上沾了些许落花。只是她走过的地方,有一瓣桃花刚刚好落在她发间,她自己伸手轻轻取下来,又回头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变成一个再也看不清的小点。

      他站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就是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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