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春日初遇 大中十三年 ...

  •   大中十三年春,沈易觉得自己快要被书本埋了。

      进入许州州学已经整整一年。这一年里,他的生活可以用四个字概括——暗无天日。州学的课程比县学紧张了不止一倍,经学、史学、诗赋、策论、律法、算术,六门功课轮番上阵,每旬还有一次小考,每月一次大考。同窗们都是许州各县选拔上来的尖子,竞争激烈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更可怕的是,他不但要跟活人竞争,还要跟死人竞争——州学里的老儒生们动不动就搬出“贞观年间的某某进士”“开元盛世时的某某状元”来做榜样,仿佛不把自己逼成第二个韩愈柳宗元就是对不起大唐列祖列宗。

      沈易每天卯时起床,子时入睡,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其余时间全部泡在书堆里。他的经学功底在周老夫子的调教下已经相当扎实,但诗赋和策论这两块,始终差着一口气。尤其是诗赋——他可以写出中规中矩的应试作品,但始终缺少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灵气。

      周老夫子曾经直言不讳地告诉他:“你的策论有见解,但文字太直白,缺乏文采。你的诗赋格式工整,但缺乏性情。考官看你的卷子,会觉得你是个聪明人,但不会觉得你是个才子。”

      这话扎心,但沈易知道是对的。

      他终究是个现代人。他可以背诵经典、套用格式、模仿古文,但他骨子里缺少这个时代文人浸润了几十年的文言底蕴。就像现代一个英语六级考了高分的中国学生,到了英美文学课上依然会露怯——这是文化基因的差距,不是靠一年半载的突击能弥补的。

      所以他拼命读。唐诗读,汉赋读,《文选》读,《文心雕龙》也读。他想通过大量输入来弥补先天的不足,读得越多,写得就越接近这个时代的审美。但效果并不理想——他写出来的东西,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翻译腔”。

      转眼已是三月中旬。天气渐渐回暖,柳树抽了新芽,燕子开始在屋檐下筑巢。州学放了三天春假,让学生们回家休整。沈易本打算利用这三天好好补一补落下的一卷内容,但他娘赵氏不答应。

      “放假了还读书?你读了一年书,人都读成豆芽菜了!”赵氏难得强硬了一回,死活要拉他去城外的大佛寺上香,“听说那寺里的菩萨最灵了,娘去给你求个功名签,顺便散散心。你看看你的脸色,白得跟鬼似的!”

      沈易本想反驳,但看到赵氏眼里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忧,只好举手投降。

      大佛寺在舞阳县城外十里,依山而建,香火旺盛。赵氏带着沈易和丫鬟到了寺里,先在大殿拜了一圈,又去偏殿求签。求签的过程极其漫长——赵氏跟解签的老和尚聊了快半个时辰,从功名运程聊到婚姻大事,从吉凶方位聊到流年运势,恨不得把沈易下半辈子的事全部问清楚。

      沈易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趁着赵氏正在跟老和尚讨论“儿子命中缺不缺贵人”的时候,他悄悄从偏殿溜了出来,打算去后山透透气。

      大佛寺的后山是片野地,种着一小片桃林。眼下正值桃花盛开的季节,远远望去,淡粉色的花朵连成一片云霞,在春风里轻轻摇曳,美得不像是真的。林间有一条踩出来的小径,落满了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沈易沿着小径慢慢往里走。风吹过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头发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的压力好像被风吹散了一些。

      然后他听到了翻书的声音。

      很轻,很安静,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他循声望去,桃林深处有一块平整的青石,上面坐着一个少女。

      少女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色衫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乌黑的头发梳着简单的小髻,簪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裙摆下露出一小截桃花色的鞋尖,正好踩在铺满花瓣的石板上。

      她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一本书,风把她的发丝吹散了几缕,被阳光照成近乎透明的浅色。偶尔有花瓣落在书页上,她轻轻拂开,然后继续往下看,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眼。

      沈易站在十来步之外的一棵桃树后面,看愣了。

      脑子里那些经义章句、策论逻辑、平仄格律,忽然间全部暂停,像一台过载运转的电脑终于被按下了重启键。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安静。

      不是声音上的安静,是心理上的安静。这一年多来,他的内心永远在高速运转:背书、做题、考学、保命、防灭门、防劝退、防补汤。他从来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到那些砍头的画面。但此刻,看着这个安安静静读书的少女,他心里那些尖啸着的恐惧,第一次歇了声。

      这时候,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从书页上抬起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眨了眨眼。沈易发现,那双眼睛很像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来了。去年春天,南门外的小河边,那个踩着水花、淡青色衣裙的少女。当时他被树枝弹到了脸,狼狈逃跑,连名字都没问。

      是她。那双像江南春水一样的眼睛,他记得。

      沈易犹豫了片刻,有些紧张地整了整衣襟,从桃树后面走了出来,拱手行礼:“在下沈易,方才无意叨扰、扰了姑娘清净,还望见谅。”

      少女合上书,微微一笑:“小女子苏婉柔,见过沈公子。不妨事的,我也只是自个看闲书罢了。公子也是来赏桃花的吗?”

      “赏花……嗯,对,赏花。”沈易努力让自己显得斯文从容,但说出的话却有点颠三倒四,“这桃花开得挺好看,姑娘也挺好看——不,不是,我是说,嗯,这花衬得人好看——也不是——”

      他闭上了嘴,耳根已经红透了。苏婉柔没有嘲笑他,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垂下眼睫,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块青石来。

      沈易识趣地在青石另一端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瞥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发现是《诗经》,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反复读过很多遍。

      “苏姑娘也在读《诗经》?”

      “闲来无事,翻翻罢了。”苏婉柔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温婉,“我爹常说,读《诗》能养心。心情不好的时候,读几首短诗,心就静下来了。”

      “这个我同意。”沈易连忙接话,“《诗经》确实好,尤其是那些写草木鸟兽的句子,读着读着就像到了田野里一样。比如那个……那个……”

      他努力搜索脑子里储存的《诗经》篇目,想引两句来证明自己也是个有文化的人。但鬼使神差地,大脑一片空白——他背了两年《毛诗》,此刻竟然只想得起来“关关雎鸠”。

      于是他绝望地听到自己嘴里蹦出了这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苏婉柔抬眼看了他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没有戳穿他,只是轻轻接了下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念完这句,自己的耳根也微微泛了红,赶紧又补充道,“其实《诗经》里还有很多更好的句子。比如《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眼下这桃花正好应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枝头的花瓣。沈易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来头一回真正放松了下来。她说“桃之夭夭”的时候,声音里有种自然的节奏,不是读书人那种拿腔拿调的抑扬顿挫,更像是真的在描述眼前的春光。

      他忍不住问:“苏姑娘常来这里看书?”

      “偶尔。家里有些杂事,忙完了就出来坐坐。”苏婉柔把书翻了一页,“这桃林清静,没人打扰,看书比在家里快。”

      “巧了,我也是来找清静的。”沈易咧嘴一笑,“我娘在大殿里求签,跟老和尚研究我的命盘,都快算到我的下辈子了。我要是再不跑,她就要给我算姻缘了。”

      苏婉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书掩住唇角。只露出弯弯的眼睛,和几瓣落在她袖口的桃花瓣。

      后来他们又聊了好一会儿。沈易知道了她住在舞阳县城东北角,父亲是前任县丞苏文翰,因被上官排挤而丢了职位,如今赋闲在家。家里还有些田产,日子勉强过得去,但已经不复当年的光景。她也读了不少书,最喜欢的就是《诗经》和《文选》,偶尔也看些史书。

      “我爹说,女孩子不必读太多书,够用就行。”苏婉柔轻轻叹了口气,“可是我觉得,只要书里的道理对,读了就不会没用。哪怕只是让自己心里明白些世理,也是好的。”

      沈易心里一动。这句话从一个唐朝姑娘嘴里说出来,实在难得。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能说出“读了就不会没用”的人,绝对不止是认几个字那么简单。

      天色渐渐暗了,寺里传来晚钟的声音。沈易知道该回去了,再不回去赵氏该派家丁满山搜人了。

      他站起身,拱手道别。走出几步,又回头问:“苏姑娘,下次还能再来这里找你聊天吗?”

      苏婉柔抬头看了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睫毛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轻轻点了点头:“若是公子有空的话。”

      沈易转过身,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承诺。

      桃林里,苏婉柔看着那个少年远去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风把几瓣桃花吹到她翻开的那页上,停在了《郑风·野有蔓草》的句子中间。她没有拂开。

      她想着刚才这个少年结结巴巴的样子,还有他说“我娘要给我算姻缘”时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春日初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