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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神童之名 大中十二年 ...

  •   大中十二年春,沈易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公开检验。

      舞阳县学每年春季会举办一次全县范围的课试,由县学里的几位老儒生共同出题,所有在籍学生统一参加。考的是经义、诗赋、策论三门,排名靠前的学生将被推荐到许州州学,拿到参加州试的资格——而州试是科举之路上的第一道正式关卡。

      换句话说,这是沈易的“小升初”考试。考好了,就能从县学进入州学;考不好,就得继续在县学待着,等到下一年再考。

      消息是周老夫子带来的。这位老学究讲完当天的《尚书》课,放下戒尺,用一种“顺便说一下”的口吻提了一句:“这个月十五日,县学课试。你们几个在籍的,都去试试。”

      沈易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考什么?”

      “经义、诗赋、策论。各限两个时辰。”周老夫子翻了翻手里的日程表,“经义贴经和墨义都要考,诗赋限五言律诗一首、赋一篇,策论自选题目。”

      沈易在心里默默换算:贴经就是默写填空,给你一句经文的开头让你默写后面的内容,考的是背诵功夫。墨义是简答题,比如“问:孔子论政,何谓‘足食足兵’”,然后你写一篇文章来回答。这两样构成了经义科目的全部内容,都是死记硬背的功夫,只要肯下苦功就能拿分。

      诗赋稍微需要一点才华,但也有限——晚唐的诗赋考试都有固定的格式要求,五言律诗平仄对仗不能错,赋体要用指定的韵脚,偏离半分就扣分数。策论是相对比较开放的题目,但评分标准也很模糊,全看考官的个人喜好。

      “你拜入我门下还没满一年,”周老夫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老夫不指望你名列前茅,但不要丢我的脸。”

      沈易低头行礼:“学生自当尽力。”

      周老夫子嗯了一声,转向另外两个和他一同听课的学生——一个是县城药铺掌柜的儿子赵明远,一个是南门米行老板的侄子钱有为。这两个人都是周老夫子的门下,但水平嘛,比沈易差出不少。

      等周老夫子走后,这两个同窗立刻围上来。

      “沈兄,你听说没有?这次课试的前三名可以直接拿到州学的推荐信!许州州学的山长亲自选了,连夫子们的推荐都省了!”赵明远眉飞色舞地说。

      “那又怎样,反正跟我们没关系。”钱有为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今年的考题肯定难。我爹说,县学的李教谕最近一直在翻《礼记》和《左传》,估计策论题会从这两部里出。”

      沈易听着他们聊天,默默在心里盘算。

      距离考试还有半个月。半个月时间,够他把《礼记》和《左传》的重点篇目再刷一遍。但问题是,他不能只是“会做”,他必须“做得比所有人都好”。拿到州学推荐信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是用一场碾压式的胜利,彻底堵住家里那些劝退的嘴。

      他想了一想,当天晚上就调整了自己的学习计划。每天多花两个时辰专攻时政策论,再花一个时辰练习科举考场上的“制式诗赋”——不是写真正的好诗,而是写考官喜欢看的诗。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真正的好诗讲究意境、真情和独创,而考场上的诗赋只需要满足格式就行了:声律不出错、对仗要稳、用典要准、结尾要得体。

      说白了,就是技术活。

      课试那天来得很快。

      这天天气不错,天朗气清,惠风和畅。考场设在县学的院子里,几十张矮案排成长长的两排,蒙着一层薄灰。学生们席地而坐,旁边摆放着笔墨砚台。考试的环境相当简陋——风一吹案上的草稿纸能飞走,隔壁的同窗打个喷嚏能把你的砚台震翻。

      沈易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比较安全,离监考官不远不近,离风口也有一段距离。他环顾四周,同场考试的人倒是不少,有三四十个,年龄从十二三岁到二十岁出头都有。有些人明显是来凑数的,比如那几个叼着笔杆东张西望的、还有一个干脆趴在桌上开始打瞌睡,一看就是被家里逼着来考的。

      但也有些人是真有两下子。前排几个青年穿着整齐的儒衫,进门时和监考官互相行礼,一看就是老考生了。

      第一场是经义,贴经和墨义合在一起考,限时两个时辰。

      沈易翻开试卷,飞快扫了一遍。贴经部分基本都是《论语》《孝经》《毛诗》里的常见篇目,这对他来说是送分题,提笔就写,字迹工整但速度极快。他之前每天卯时起来背书,这些经文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根本不用动脑。手指握着笔杆在纸面上移动,一行行字迹浮现出来的感觉甚至有点解压。

      墨义部分稍微需要一点组织能力:“问:《论语·子路》篇载孔子论政,先言‘庶矣哉’而后言‘富之’‘教之’,试论三者之序是否可易。”

      沈易稍作思考,开始在草稿纸上列提纲。这道题他在自己做的记忆卡片上早就遇到过——人口、经济、教育三者的先后关系,管仲的理论、孟子的仁政、还有当代的战乱背景。他把几个要点列好,然后开始写正文。先解题,指出三者的递进关系;再引经据典,拿《孟子》中“无恒产者无恒心”来佐证富先于教;最后回到现实,结合晚唐战乱导致人口凋敝的现状,讨论休养生息的必要性。

      没有特别出彩的观点,但结构完整、论证严谨、引经据典到位。这样写,墨义拿个高分应该没问题。

      两个时辰写完,他还有一刻钟检查,挑出了两个错别字和一个漏掉的韵脚,一一改正。

      第二场是诗赋。五言律诗题目是《春郊即事》,赋体限用“青”韵。

      沈易看到这个题目,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画面竟然是那天在南门外桑林边踩水的少女。淡青色的衣裙,柳枝垂下来,阳光漏在她脸上。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专注。考场上不能走神。

      五律他写得中规中矩——颔联和颈联的对仗做到了工整,首尾呼应也做到了,整体读起来顺口。至于意境嘛……跟王维李白肯定没法比,但在这个县学级别的考场,应该够用了。

      赋体他写了篇《春赋》。用“青”韵,写春天的万物生长。结构是老式的“三段式”:开篇破题,铺陈春景;中段展开,引入古人典故;结尾收束,抒发一点小情怀。同样中规中矩,挑不出大毛病,也不会让人拍案叫绝。

      这就够了。他的策略很清楚:经义和策论拉分,诗赋保持中等偏上的水准。在舞阳县学这个层面,这样的策略足够了。

      第三场是策论。三道题,自选一题作答。第一道考的是边防政策,第二道考的是税法改革,第三道考的是地方吏治。

      沈易毫不犹豫选了第二道。

      税法改革——这是他的老本行。作为一个选修过经济史的现代人,他对唐朝税收制度的了解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县学学生。但问题是,他不能写得太“超前”,不能让人看出他这个“十四岁少年”的思想深度远超时代的局限。

      他想了想,决定只比时代快半步。晚唐的问题大家都看得到:土地兼并严重,均田制名存实亡,租庸调制度随之失效,两税法刚推行不久,各地执行标准不一。这些问题他在书上读到过,周老夫子也讲过,不算超纲。

      他提笔写了一篇《论今之税制当以便民为本》。在文章中,他没有刻意抨击朝政,而是从“便民”的角度切入——简化税种、统一征收标准、减轻中间盘剥。每一条都引经据典,用先贤的话来佐证自己的观点,既显示了学识,又规避了政治风险。最后一句话更是画龙点睛地搬出了当朝宣宗皇帝的名号,直接把立意从“针砭时弊”抬到了“臣子拳拳忠心”的高度。

      三个时辰写完,手指已经磨得发红。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心里有点遗憾——没时间练字,他的书法在阅卷官眼里估计会扣点分。

      三天后,放榜。

      沈易那天照常在西厢房书房里背书,甚至都没去县学门口看热闹。是福安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进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公子!公子!第一!您考了第一!”

      沈易抬起头:“哦。经义、诗赋还是策论?”

      福安噎了一下,更激动地吼道:“总分第一!全部第一!三门都是第一!公子您是通榜第一!”

      这倒是有点出乎沈易的意料。他以为自己的诗赋最多排个第三第四,没想到居然也拿了第一。看来舞阳县学这帮学生的总体水平比他想象的还要低一些,或者是他的“制式诗赋”恰好踩中了阅卷官的评分点。

      但这个消息传到沈家各个角落之后,引发的连锁反应远远超出了沈易的预料。

      首先是沈崇远。这个矜持了大半辈子、在外面是有着“沈老虎”名号、在东家们面前矜持无情的商界强人,在晚饭桌上听到福安报喜时,第一反应是“运气好”——这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筷子连停都没停一下。但当赵氏喜极而泣地催他“快说两句话”的时候,沈崇远咳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银锭递给福安:“拿着,赏你的。”

      然后继续吃饭。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直到那天深夜。

      沈易背书背到迷迷糊糊起夜去上茅房,路过前院时,看到父亲书房里还亮着灯。他好奇心起,悄悄凑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

      沈崇远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张纸——那是他县学课试的试卷抄本,考完当天他就托学里的关系誊了一份出来。而在沈崇远面前的桌面上,还摊着好几本书:《论语注疏》《毛诗正义》《文心雕龙》——这些书显然不是用来做生意的,上面还夹着一些用来标记章节的小纸条。

      一阵夜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吹得蜡烛火苗晃了好几晃。沈崇远下意识用手掌护住试卷,怕烛油滴到纸上。等风过了,他才重新凑近灯光,继续看起来。

      他看得很慢,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默念上面的文字。遇到一个生僻字就凑近了看很久,眉头皱成一团。然后,这个舞阳县最大的私盐头子、这个平时精于囤积货物和算计他人、面对官府盘查时眼都不眨的狠人,露出了沈易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笑了。

      嘴角的胡须根根分明地翘起来,眼角挤出了一片细密的褶子,整个人窝在太师椅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的声音近乎气音。

      沈易悄悄退后,轻手轻脚地回了房。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心。这个老爹,劝退劝得最凶,骂他“读书读傻了”最多,结果现在大半夜不睡觉偷看他的考试卷子,还高兴成那样。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闷闷地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沈崇远的变化更加明显。他不再在饭桌上提“别读了别读了”,但开始做一些更奇怪的事。

      首先是书房的藏书莫名其妙地增加了。沈易发现自己书架上多了一套完整的《十三经注疏》,是宋州精刻版,纸张质地细腻,墨色均匀,一看就价值不菲。还有几本崭新的集子,都是市面上不容易见到的善本。

      然后是笔墨纸砚。有一天他回到书房,发现桌上多了一方新砚台,不是普通的歙砚,而是端溪老坑出的端砚,石质温润如玉,摸上去细腻得像婴儿的皮肤。旁边还有一盒新墨,松烟墨,上面刻着“李氏制”三个字——李墨在当代的地位相当于后世的法国名庄红酒,一块墨能顶普通人家半年的生活费。

      沈易去问娘亲,赵氏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啊,可能是你爹让人买的吧。他这几天老往州里跑,也不知道忙什么。”

      然后福安私下告诉他,老爷在四处托人打听许州最好的老师,想给公子换个更厉害的先生。“据说连州学的陈教谕都请不动,老爷不死心,又托人去东都洛阳打听去了。”

      沈易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晚上父亲在烛光下偷看他试卷的样子,想起饭桌上父亲嘴硬说“那还不是运气好”,想起他端着那碗生化武器补汤时母亲眼里的期待,想起沈宁仰着小脸说“好好考,考完了带宁宁放风筝”。

      这家人,笨拙、固执、拖后腿的技术一流,但他们是真的爱他。

      而他一定要带他们上岸。

      月底,许州州学的推荐信正式送到了沈家。新学政的入学资格也已经安排好,就等秋后入学。那天晚上,沈易坐在书房里,从抽屉里翻出那张被他压在木匣子底部的“保命计划”思维导图。他盯着纸上那个猩红的“夷三族”圈圈看了许久,然后提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县学课试,已取第一。进度正常。”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窗外月光如水,和前年那个惊魂之夜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不再缩在被子里发抖了。

      他在被窝里哼着现代的歌,很快就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神童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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