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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全家拖后腿 沈易发现自 ...

  •   沈易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奇怪的战争。

      敌方不是别人,正是他那对爱他爱到骨子里的爹娘。战争形式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无休止的“劝退”——用爱、用钱、用美食、用一切让你觉得“躺平真好”的手段,瓦解你的斗志,消磨你的决心。

      这场战争从周老夫子来家里教书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只是沈易起初没意识到。他以为爹娘只是暂时不理解,等他坚持一段时间,他们就会习惯。事实证明,他严重低估了大唐版“猪队友”的战斗力。

      这天早上,他照例寅时起床,在后院背了半个时辰的《毛诗》。天色微亮的时候回来吃早饭,一进门就看到他爹沈崇远坐在饭桌旁,面前摆着满满一桌早点——胡饼、蒸糕、羊肉羹、芝麻团子、蜜汁藕片,甚至还多了一碟他从没见过的金黄色的油炸点心。

      “来来来,坐下吃。”沈崇远笑呵呵地招呼他,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

      沈易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坐下开始吃饭。

      吃到第三张胡饼的时候,沈崇远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表演。

      “易儿啊,”他放下筷子,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你跟周老夫子读书也有两个多月了吧?爹看你天天起早贪黑的,人都瘦了一圈。说实话,爹心疼。”

      沈易没接话,继续吃饼。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爹在外面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多了。那些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考到头发白了都不一定能中。就算中了,当个小官,一年的俸禄还没有咱家一个铺子的收入多。何必呢?”

      沈易嚼着饼,含糊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沈崇远见他没有激烈反驳,以为有戏,继续说:“你看咱们家,铺子十几家,从许州开到扬州,南北杂货、布匹绸缎、茶叶药材,什么赚钱做什么。这份家业,早晚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你与其花十几年去读那些没用的书,不如早点跟我学做生意。爹教你认货、认人、认门路,再过几年你就能独当一面。到时候,整个舞阳县城,谁不叫你一声沈大掌柜?”

      “哦?”沈易终于抬起了眼睛,“那爹打算让孩儿接手哪些生意?铺子经营还好说,盐货那边,也一并交给孩儿打理?”

      沈崇远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他惊讶地看着儿子,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镇定:“什么盐货?你爹做的是正经杂货生意。”

      “是是是,正经生意。”沈易继续低头吃饭,语气平静得像是随口一提,“那爹能不能答应孩儿一件事?往后家里的生意,只做正经那一半,其余的全停了。能做到吗?”

      沈崇远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盯着儿子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到底知道多少。沈易也抬起头,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嘴里还叼着半张饼。

      父子俩对视了好一会儿。沈崇远拳头握了又松,最后哼了一声,起身拂袖而去。走出几步又折回来,把桌上那碟金黄色的油炸点心端走了——那是他专门让厨房做的,本来是用来“收买”儿子的。

      沈易目送老爹气冲冲的背影,默默在心里举起一块牌子:“第一回合,我方完胜。”

      他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嘴里,起身回书房。桌上的羊羹还在冒热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来三口两口连汤带肉全吃了。

      浪费粮食可耻,跟老爹生气归生气,不能跟羊羹过不去。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他爹的“劝退”只是第一轮攻势。真正的连环打击,还在后面。

      大约巳时,他正坐在书房里做周老夫子布置的策论题——论汉武帝时期盐铁专卖的利弊。这道题简直是老天爷在帮他,一边学历史一边做现实对照,他写得格外投入,洋洋洒洒写了七八百字,正在收尾阶段。

      然后他娘赵氏端着个托盘进来了。

      “易儿,歇歇吧,娘给你炖了汤。”

      沈易抬头看了一眼,差点被那碗汤的颜色送走。

      那是一碗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花,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药材铺里所有的草药放在一起煮了三天三夜,又加了一勺酱油和一撮泥土。汤里还沉着几块叫不出名字的根茎状物体,其中一个长得特别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

      “娘,这是什么?”沈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这是好东西啊!”赵氏热切地坐到他对面,端着碗就要往他手里塞,“当归、黄芪、党参、枸杞,还加了杜仲和牛膝,最是补气血了。你天天读书,耗神伤身,不补怎么行?周婶说这方子最灵了,她家小叔子就是喝这个考上县学的。”

      “周婶的小叔子不是考了八年还没考上吗?”

      “那……那是他不努力!反正汤是好汤,你快趁热喝了。”

      沈易接过碗,屏住呼吸,往嘴里灌了一口。

      那一瞬间,他的味蕾集体阵亡。苦、涩、腥、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五种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像是有人往他嘴里扔了一颗生化武器。

      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怎么样?好喝吗?”赵氏期待地问。

      “好喝。”沈易的声音沙哑,“娘,您以后别亲自炖了,多累啊。让厨房的人做就好。”

      “那怎么行!我儿子读书这么辛苦,当娘的当然要亲自照料。”赵氏一脸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心满意足地端着空碗走了。

      第二天,第二碗汤准时在巳时出现在他的书桌上。这次的颜色更深了,从深褐色进化到了黑褐色,气味也更加复杂,多了几分酸腐气息。

      沈易偷偷把汤倒进了窗外的湘妃竹根下。竹子三天后枯了两根。沈易看着那两根枯竹,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身体素质确实不错。

      除了汤,还有人祸。

      他还有个妹妹,叫沈宁,今年九岁,是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这小姑娘是他穿越过来之后才“认识”的,因为原身记忆里关于妹妹的信息少得可怜——只能说原身对这个妹妹不太上心,平常交流很少。

      但沈易的出现打破了这个格局。他刚穿来那段时间,有一次沈宁在花园里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在哭,恰好丫鬟都不在旁边。沈易路过看到,就蹲下去帮她擦了擦脸,拿自己的帕子按在她膝盖上止血。还塞了一块松子糖给她——那本是揣在自己袖子里当零食吃的。

      就这么一件小事,小姑娘从此变成了他的小尾巴。按照沈宁的脑回路,这件事的结论大概是:哥哥=糖果供应站+安全感来源。于是只要有机会,她就像块小年糕一样黏上来。

      这天下午,他正对着策论题冥思苦想,沈宁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冲进书房,手里举着一个燕子形状的风筝。

      “哥哥!放风筝!”

      “宁宁乖,哥哥要读书。”沈易头也不抬。

      “不要!娘说你天天读书,都变成书呆子了!”沈宁理直气壮,“书呆子不好看!隔壁张家的书呆子哥哥戴了这么厚的眼镜片,像金鱼眼睛一样!”

      沈易忍俊不禁,低头继续写字。

      沈宁见他不为所动,使出杀招——直接爬到他腿上坐下,两只小手抓住他的衣襟,仰起小脸,眼睛湿漉漉的,嘴巴扁成一条线:“哥哥不陪宁宁玩,宁宁就坐在这里,哪也不去。哥哥写字,宁宁就不下来。”

      沈易靠在椅背上,看着怀里这只小年糕,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他想了想,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宁宁,你听我说。哥哥要读书,要考功名,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比放风筝还重要?”

      “嗯……这件事关系到咱们全家所有人的命。”他语气认真了些,“你看,你今年九岁,等你及笄了,要嫁人,要过好日子。哥哥只有考上了,将来说话才算数,才能护着爹、护着娘、护着你。你明白吗?”

      沈宁眨巴着眼睛。她其实不太明白哥哥说的“关系全家命”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护着她。于是小丫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跳下他的膝盖,拖着风筝跑了。

      跑到门口又回头:“那哥哥你快点考,考完了带宁宁放风筝!”

      “一定。”沈易笑着朝她挥手。

      门帘落下,笑意还在他嘴角残留了一会儿。当他重新拿起笔时,那份暖意慢慢沉淀下去,化成了更沉的东西。

      策论还没写完。他蘸了蘸墨,把沈宁留下的那点暖意揣好,继续埋头苦写。

      但最让他头疼的反而不是家里人,而是那些和他同辈的亲戚。沈家在舞阳是大族,叔伯姑舅一大堆,听说沈家大房的独子突然“改邪归正”要考科举,全都跑来看热闹。

      大堂兄沈宏,二十岁,跟着他爹学做生意,已经在铺子里管事了。他来看沈易的时候,带了一壶酒和一包卤牛肉,往书房里一坐,就开始大谈“读书无用论”。

      “易哥儿,你听哥一句劝。你看咱们许州,每年多少人考?能中几个?那些中了的人现在都在哪?要么在长安做个小官,穷得叮当响;要么在地方上当个芝麻绿豆大的佐贰官,见谁都得点头哈腰。有什么意思?”

      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银子哗啦啦响:“再看看咱们沈家。不说别的,就你大堂兄我,去年光分红就拿了这个数。在舞阳街上走一圈,谁不得笑脸相迎?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沈易嗯嗯地点头附和,手上写字的动作一刻没停。

      沈宏讲了半个时辰,嘴都说干了,发现沈易根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最后气呼呼地走了,临走还把那包没吃完的卤牛肉也带走了。

      沈易看着空了半边的桌角,心里默默感叹:这位大堂兄大概是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生意”,有一半是靠贩私盐撑起来的。他更不知道,这种“实实在在的日子”,随时可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实实在在的断头台”。

      当然,最让沈易无语的还是他爹。

      就在沈宏走后没几天,一天晚饭时,沈崇远忽然又换了一副表情。不是之前的“慈父劝退模式”,而是一种“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的神秘微笑。

      “易儿,爹跟你说个事。”

      “爹请说。”沈易放下筷子,做好了新一轮心理防御的准备。

      “爹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咱们家确实不能总干这些……这些不太体面的买卖。”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但是呢,读书考功名,路太长了,动不动就十年八年的,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变故——”

      “所以爹想了什么办法?”沈易谨慎地问。

      “爹给你捐个员外郎!”

      沈崇远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带着“你爹真聪明”的自豪表情,就差没有叉腰大笑三声了。

      沈易差点被嘴里的饭噎住。

      员外郎——这个词他在书里读到过。散官衔,就是个荣誉称号,相当于后世的“名誉退休老干部”,没有实权,但有面子。富商们花一大笔钱买个散官衔头,算是官方的“合法洗钱”——啊不,“合法抬身份”。

      他灌了口茶把饭咽下去,深吸一口气,又灌了口茶。

      “爹,”他的声音尽量温和,“捐个员外郎,大概需要多少银钱?”

      “不多!爹打听过了,到许州打点一番,弄个员外郎,大概也就五六千贯。”沈崇远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沈易在心里飞快换算。他记得这个时代一贯钱约等于一两银子,五六千贯就是五六千两银子。而他家卖一袋私盐的利润,据他那晚偷听到的数字,大概是几十贯。也就是说,这个员外郎的头衔,相当于卖几百袋私盐的利润。

      花几百袋私盐的利润,买个虚名。

      这叫什么?这叫花钱买死缓。

      捐来的官在唐朝官场根本不受待见,真正的进士出身的人连正眼都不会看你。而且一旦他家私盐的事东窗事发,这个买来的散官不但保不住他,反而会被当作“妄图以金钱腐蚀朝廷”的铁证,罪加一等。

      “儿啊,你觉得咋样?”沈崇远期待地问。

      沈易张开嘴,想说很多话——想说爹您这是什么天才想法,想说这是花钱买死缓您知道吗,想说您有这五六千贯不如拿去打点官府把家里的产业洗白。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到老爹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这个男人在外头是个杀伐果断的私盐头子,面对官府盘查、江湖黑吃黑眼都不眨一下。但此刻坐在儿子面前,他就是一个想帮儿子、又不知道怎么帮才对的笨拙父亲。

      沈易深吸一口气。

      “爹。捐官这条路,如果将来同时考科举,双管齐下,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但眼下,请爹先别急着办。”他端起碗继续吃饭,“这不是劝退的替代品。捐的官在官场上不被认可,真进了衙门,会被进士出身的同僚瞧不起。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钱不如留给我,万一有用得着的时候。”沈易眨了眨眼。

      沈崇远愣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不过儿子没有一棒子打死,他自己嘿嘿笑了几声,就着饭桌讲了当年白手起家有多难的事,把话题带过去了。

      沈易默默扒饭,心里的小本本又添了一笔。

      再后来的一段时间里,父亲没怎么再提过捐官的事,母亲汤药供应频率也从“每日一碗”降到了“三五日送一次”。也不知道是怕他喝吐了逆反,还是实在想不出新的滋补配方了。

      这天晚上,沈易做完一天的功课,洗漱后躺到床上,已是深夜。他盯着头顶的雕花木架,脑子还在转——今天的策论还有一段需要修改,明天周老夫子要检查。《毛诗》的国风篇已经背到《鄘风》,还剩《卫风》和《王风》,计划下周之前全部拿下。然后是《尚书》——那才是真正的大boss,诘屈聱牙的程度堪比现代英语六级听力。

      他裹紧被子,自嘲地笑了笑。

      有时候觉得挺荒诞的。一个现代大学生,穿到唐朝,不搞发明创造,不开疆拓土,不泡公主郡主,窝在一个县城里天天背书做卷子,比考研还拼地备考一个唐朝公务员。

      但这就是现实。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随身空间,只有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灭门雷和一个笨拙地爱着他的家庭。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忽然闪过河边那个踩水的少女的影子。淡青色的衣裙,被树枝弹到时那声轻轻的笑,还有那双安静的眼睛。

      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当时都没问。

      算了。睡吧。明天还要背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全家拖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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