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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私塾风波 周老夫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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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老夫子是在第三天上午到的。
这位老夫子名凤梧,字栖梧,在许州地面上是响当当的人物。他年轻的时候考中过明经科,当过一任县丞,后来因看不惯官场倾轧,辞官回乡教书。三十年下来,经他手调教出来的学生,有一个中了进士,两个中了明经,考上州县各级吏员的更是不计其数。在舞阳乃至整个许州,但凡有点家底又想让孩子读书的人家,没有不认周凤梧这块牌子的。
沈崇远能把他请来,面子不小,代价也不小——光是束脩就比普通先生高出三倍不止。不过对沈家来说,钱不是问题。沈崇远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儿子到底是真开窍了还是中邪了。
周老夫子到的时候,沈易已经在他那个西厢房收拾出来的新书房里等着了。
这间书房是从前沈崇远年轻时读书的地方,空置多年,重新打扫出来,换了新窗纸,添了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一个书架、两张坐席。西墙上开了一扇小窗,窗外就是一丛湘妃竹,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作响,倒是个适合读书的清静所在。
环境挺清雅,但此刻沈易的心情完全不在清风雅竹上——他正在偷偷打量门口这位“高考辅导老师”。
周老夫子六十出头,中等身材,略有些佝偻,但精神矍铄。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但目光锐利,看人像能把人看穿似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戴方巾,腰间系着一根布带,通身上下一丝修饰也无。他也不客套,进门看了沈易一眼,径直在主位上坐下,把随身带的几卷书放在案上。
“你就是沈家小子?”
“学生沈易,见过周老夫子。”沈易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半个月他别的没学会,行礼倒是练熟了。
周老夫子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微微发青的眼圈上停了一瞬,然后开门见山:“听说你父亲花了大价钱请我来教你。我老头子不问你为什么要学,也不问你将来想做什么。我只问你一句——你学得进吗?”
沈易愣了一下。这老头够直接的。
“学得进。”他答得也直接。
“那好。”周老夫子翻开书,“先背一段《论语》听听。”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沈易不假思索地开始背。这是他这些天背得最熟的一篇,倒背如流。
周老夫子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让他背《孝经》的首章。沈易也顺利背了下来。
“《毛诗》国风篇,先背《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沈易一气呵成。
周老夫子终于有了点表情。他微微挑了挑眉,捋着胡须打量了沈易一眼,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翻旧了的《礼记注疏》:“你读过《礼记》吗?”
“尚未系统读过,只看了几篇。”沈易老实回答。
“那我考你个简单的——‘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出自《礼记》哪一篇?怎么解?”
沈易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有点偏,说实话,要不是他这些天翻书翻得勤,还真不一定答得上来。
“出自《曲礼上》。”他的声音慢了一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意指礼仪规范不适用于庶民阶层,刑法审判不适用于大夫阶层。但这并非是对庶民的歧视或对大夫的纵容,恰恰相反——”
“哦?”周老夫子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怎么个相反法?”
“因为当时的社会结构中,庶民终日劳作,根本没有条件去学习复杂的礼仪制度,若以同样的礼仪标准要求庶民,反倒是不切实际的苛求。至于‘刑不上大夫’,并非说大夫犯法不受惩罚,而是说大夫犯罪当先由天子或国君议其罪,不能像对待平民一样直接绑去受刑。这是对士大夫尊严的维护,也是对其职责的约束——一个失去了尊严的大夫,便无法再履行其治理职责。”
他停了口气,下意识补充道:“所以这两句话不是在讲特权,而是在讲一种因阶层、职能不同而设的制度安排。当然,这种制度本身是否有问题,是另一个话题了。”
周老夫子放下书卷,重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太像看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更像看一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不太寻常的什么东西。
“这些是谁教你的?”
“书上看的。”沈易面不改色。
这倒不是撒谎。确实是书上看的——只不过不是唐朝的书,而是现代历史学的分析视角。
周老夫子没有追问,又问了几个问题:《大学》的三纲领、《中庸》的“诚明”之说、《论语》中孔子对子路和子贡评价的差异原因。这些问题如果是在来这个世界之前问他,没有一个他能答出来,甚至可能连题目都听不懂。
但这两个月的恶补,让他好歹能支应个六七成。
沈易一一作答,答得上的就答,答不上的就老实承认“学生不知,请先生指教”。
问完一轮,周老夫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聪明的学生,见过勤奋的学生,也见过聪明但懒惰、勤奋但愚钝的学生。就像孔夫子说的,有生而知之者,有学而知之者,有困而知之者,还有困而不知者。眼前这个沈家小子,不好归类。
说他不聪明——他在有些问题的理解上显然没有天分,一些基础经义都答得磕磕巴巴。说他聪明——有些需要深度思考的问题反而能说出让人意外的见解,角度刁钻,不像是个死读书的孩子能想到的。
更奇怪的是,有些本该知道的常识他不知道,有些冷僻的问题他反而清楚。这知识结构,像是……拼图拼错了几块?
还有一个细节让周老夫子觉得奇怪。这孩子回答《关雎》时,背到“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后面居然还跟了半句“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然后才戛然而止。这说明他背的不是幼童开蒙时常用的删节本,而是全本。
沈崇远说他儿子以前不爱读书,是最近突然用功的。这么说来,这个孩子是自学成才的?
“你父亲说你以前不爱读书,”周老夫子直截了当地问,“最近怎么突然变了?”
沈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认真地说:“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如今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一个道理——读书也许很苦,但不读书,将来更苦。”说着,他抬起头,朝老夫子露出一个标准的乖学生微笑。
周老夫子看着他,总觉得这孩子话里有话,但既然对方不肯细说,他也懒得多问。他见过的怪学生多了,不缺这一个。
他将带来的书一一排开,忽然发现少了一本,应该是落在住处了。他说明情况正要起身回去取,沈易开口了。
先生如果信得过,我倒有个办法,以后就不怕临时找不到书了。
少年从抽屉里拿出已经做好的那串卡片,翻给他看。还有几本装订好的小册子,每页都密密麻麻摘录着经义要点,在书页侧边还画着大小不一的各种记号。
“这个是索引。我将每本经书的要点摘录下来,分门别类,编了页码。以后要查什么,先查这本索引,比一本本翻书快得多。这些是记忆卡片,正面写问题,反面写答案,随身带着,得空就翻一翻。”
周老夫子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看了片刻,他把卡片放下,盯着沈易看了好半天,缓缓说了一句:“小子,你这些法子——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是。”沈易面不改色。
周老夫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这位六十三岁的老学究轻轻叹了口气。“教书三十年,头一回见到自己琢磨出读书法门的学生。这些法子,巧得很。”他喃喃道,“确实巧得很。”
沈易面上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心里的小人已经叉起了腰:“惭愧惭愧,我只是个会考试技巧的现代文盲罢了。这些都是现代教育心理学的基础操作——间隔重复、主动回忆、索引检索。要是再配上思维导图和番茄工作法,您老人家能当场给我磕一个。”
此后两个多月,在周老夫子的悉心教导和沈易近乎自虐的刻苦攻读下,沈易的经学水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提升。五经粗通,《论语》《孝经》背得滚瓜烂熟,诗赋方面的文字功底也从一开始的惨不忍睹变得勉强能看了。虽然还远算不上才子,但至少写出来的东西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此人毫无古文功底”。
每日寅时起床,先背半个时辰的书;辰时用早饭,然后开始一天的正式课程——上午经学,下午诗赋,晚上练字。除去吃饭和极短暂的休息,一天学习时间超过七个时辰。也就是说,除去睡觉,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读书。
福安偷偷记了一笔:公子这两个月用秃了六支笔,写完了四十多张纸,晚间那盏烛台每晚都要添两次油。
这份记录报到沈崇远那里时,这位见过大风大浪的私盐头子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见过勤奋的人。商道上那些拼了命往上爬的年轻人,官场上那些削尖了脑袋钻营的小吏,哪个不勤奋?但他从没见过他儿子这样勤奋的——不是为钱,不是为权,纯粹是奔着一个“功名”去的。这孩子到底图什么?
这段时间里,唯一和读书无关的插曲,发生在三个月后一个春日的傍晚。
那天周老夫子家中临时有事,停了半天课。沈易难得有空闲,去了南门外踏青散心。舞阳县城不大,南门外就是一片野地,种着几片桑林,中间一条小道通往远处的小河边。春风正好,阳光也不晒,田野里的荠菜花开了满地,白绒绒的一大片。
他沿着小路走了一段路,在一个小土丘上坐下,摊开一本书。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笑,是好几个人一起笑——有人,有小姑娘的声音,还有水花泼溅的响动。他循着声音走过去,拨开垂柳的枝条,看到了河边浅滩上的景象。
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裙的少女正在水中踩着水花,裙摆挽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她大约十三四岁,梳着双鬟,手里提着裙角,一边踩水一边笑。旁边还有几个婢女模样的丫鬟,也是挽着裤脚踩水玩,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和沈易的目光撞在一起。
沈易下意识往后一退,树枝弹回去,抽了他一脸。
“哎呦!”
他捂着脸蹲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河边的几个丫鬟都被他这莽莽撞撞的模样逗得捂着嘴直笑,只有那个踩水的少女没有笑出声——她眨了眨眼睛,叫丫鬟们别闹了。等她挽好裙角,垂着眼笑了一下说,公子要不要下来洗把脸。
沈易揉着被树枝抽红的脸颊,从柳树后面探出头来。少女站在浅水里,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小片斑驳的光。她的五官不算惊艳,胜在清秀温柔,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安静。那双眼睛像是他现代只曾在图片里看到过的江南春水,温润而缓慢,似乎外界的所有浮躁都在她面前消失了。
少女见他痴痴地看呆了也不说话,就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他怎么了。
沈易回过神来,赶紧摆摆手:“不用不用,没事,告辞!”
他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才停下来,心跳不知道为什么跳得厉害。手里的书还紧紧攥着,书页上沾了下午粘糊糊的汗渍。
他回头看了一眼。少女还站在那里,柳枝已经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只能隐约看到她淡青色的裙角在和风里摆动。
沈易摇摇头,大步朝城里走去。
走出很远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没问。不过没关系,舞阳就这么大,总能再遇见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去把今天的诗赋作业写完。
周老夫子布置的那篇《春郊赋》,他还只字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