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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惊天转变 沈家少爷中 ...

  •   沈家少爷中邪了。

      这个消息在舞阳沈家大宅里不胫而走,短短半天之内,从厨房烧火的老妈子到马厩喂马的小厮,上上下下三十多口人,全都知道了这件事。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青萝。

      清晨卯时初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青萝像往常一样端着洗漱用具推开公子的房门,准备伺候他起床梳洗。按照过去半个月的惯例,公子至少要赖到辰时才会磨磨蹭蹭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有时候甚至要夫人亲自来催才肯起床。

      但今天,床铺空空荡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青萝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跑出门,在院子里四处寻找,最后在前院的槐树下找到了沈易。

      少年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站在晨雾中,手里捧着一本《论语》,正在大声朗读。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声音洪亮,语调铿锵,惊得槐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青萝张大嘴巴愣在当场。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位小少爷半个月前还在为了逃学装病,看到书本就犯困,写两个字就喊手腕疼。现在这是怎么了?天没亮就起来读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公……公子?”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沈易转过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青萝,你来得正好。今天的早饭能提前吗?我背书背饿了。”

      “能,能的,奴婢这就去厨房催。”青萝连连点头,转身一溜小跑往厨房去,心里还在犯嘀咕。

      可她万万没想到,当她把早饭端到花厅的时候,沈易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吃上半个时辰。他一手拿着胡饼往嘴里塞,一手还摊着《论语》,眼睛一秒钟都没离开书页。那架势不像是在吃饭,像是在给大脑补充燃料。

      吃完早饭他也没歇着。直接回到书房,铺开纸张,开始抄书。青萝进去送茶水的时候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公子抄的是《孝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半个月前那些鬼画符判若两人。

      整整一个上午,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哗哗声。换了以前,公子看一刻钟的书就要起来溜达一圈,写三行字就要喊手腕酸痛。现在他足足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姿势端正,脊背笔挺,眼珠子像是钉在了字帖上。

      事出反常必有妖。

      青萝越想越害怕,悄悄去找了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

      消息传到后院正房的时候,沈易的母亲赵氏正在梳头。赵氏今年三十出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性格温婉,最是疼儿子。这几天沈崇远正好出门去了蔡州谈一笔茶叶生意,不在家。家里的大小事务都由赵氏主持。

      “夫人,不好了!”管事嬷嬷急匆匆进门,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赵氏手里的梳子顿了顿,“他天没亮就起来背书?”

      “千真万确!青萝亲眼看见的。公子卯时就起了,在院子里背《论语》,声音大得把整个里院都吵醒了。吃了早饭又去了书房,到现在还在抄书,连午膳都忘了吃。夫人,这事不对劲啊!”

      赵氏皱起了眉。

      她儿子什么样她还不清楚?这段时间本来就不太正常——先是不去学堂,在家里摸了半个月的鱼,然后突然又去了,但也只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怎么这一下又突然转性了?一个懒散了这么长时间的孩子,突然勤奋得像个要进京赶考的举子,怎么看怎么蹊跷。

      “你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在读书。”赵氏吩咐道。

      嬷嬷亲自去了一趟,隔着书房的窗户往里看。不一会就回来了,脸色更加古怪:“夫人,公子确实在读书。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桌面上的纸堆了一摞,少说抄了有十几页。老奴在窗外咳嗽了一声,公子头都没抬,连看都没往外看一眼。以前公子读书的时候,院子里有个风吹草动他都要出来看热闹的。”

      赵氏把梳子放下,坐不住了,亲自往书房方向走了一趟。

      书房的门半开着,她站在门外,看到儿子正端坐在案前,一手翻书,一手执笔,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头发因为起得太早只是胡乱扎了一下,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秋日的午后还有些闷热,他竟丝毫不在意。

      赵氏没有进去打扰,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回到正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赶紧叫来了管家老周。

      “周叔,你看公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老周想了想:“是有点。前两日福安跟我说,公子在学堂里也不跟那些学生一起胡闹了,课间一直在座位上看书。夫子还专门夸了他,说这孩子最近进步很大,问一句能答上三句。以前可都是问三句答不上一句的。”

      “还有呢?”

      “还有就是——公子不再吃夜宵了。厨房每晚温着的羹汤,这两天都没人去动。”

      赵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的儿子她最清楚。这孩子从小贪吃贪睡,尤其嘴馋,晚上的夜宵是一天里最雷打不动的一顿,就算晚饭吃撑了也绝不错过。现在居然连夜宵都不吃了?

      这不是转性,这是撞邪。

      “快,快去请郎中!”赵氏霍地站起来,“还有,派人去请城东的马道婆,让她带上家伙。公子怕是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沾上了!”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飞速传遍了整座宅子。于是乎,当天下午到晚间,沈家少爷一共被三位郎中轮番号了脉,然后被一位神神叨叨的道婆围着跳了一通大神。那场面之热闹,把街坊邻居都惊动了。

      沈易全程配合演出。

      郎中号脉的时候,他乖乖伸出胳膊,还板板正正地回答了那些“夜间惊悸否”“饮食可安”“有无头痛发热”之类的例行问题。道婆在他房间四处洒符水、烧符纸、念念有词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表情平静得如老僧入定。

      但内心的小剧场已经热闹开了。

      “你们才中邪了!”他在心里疯狂吐槽,“你们全家都中邪了!我这叫求生欲!懂吗?求生欲!知识改变命运,考试拯救全族!”

      天慢慢黑了下来,宅子里终于消停了一会儿。道婆折腾完走了,临走还不忘叮嘱赵氏要在他枕头下压一张符。赵氏一一照办,又亲自端了一碗银耳羹来书房看他。

      沈易接过银耳羹,喝得很快——他确实需要补充体力,这两天用脑过度,消耗很大。但喝羹的时候,一只手还按着桌上的《毛诗》,怕风吹翻了页。

      赵氏看了,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儿子身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易儿,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易抬头,看到赵氏眼眶里打转的泪花,心里一软。

      这位母亲是真的在担心他。她不知道家族做的是什么生意,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她只知道儿子突然变得不像儿子了,她害怕。她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见识,她的世界就是这座宅子和这个家,而儿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他放下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娘,我没有心事。”

      “那你为什么……”赵氏欲言又止,她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合适——为什么突然大变样?为什么不贪玩了?为什么这么拼命?

      “娘,”沈易笑了笑,“孩儿就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了一件事——咱们家虽然有钱,但终究是商贾。在大唐,商贾之子不能直接参加科举,必须有人举荐,还要走不少门路。但这不是做不到的。孩儿以前不懂事,整天混日子,辜负了爹娘的苦心。如今想通了,想用功了,想考个功名回来,给咱家争一口气。”他顿了顿,露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容,“娘不是常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

      赵氏愣住了。

      她确实常常说这句话。每次儿子逃学贪玩的时候、不肯练字非要逗蛐蛐的时候,她都会苦口婆心地说上这么一句。但那都是长辈的唠叨,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儿子会真的听进去,还当成大事来办。

      “可是……”赵氏抹了抹眼角,“读书太苦了。你看你才读了一天,就瘦了一圈。咱家不缺钱,你爹的生意做得大,几辈子都花不完,你不用这样苦自己……”

      “娘。”沈易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坚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读书,想考功名。苦是苦了点,但不苦怎么能成事?”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疯狂吐槽:“娘啊,咱家是不缺钱,可咱家缺的是命啊!你知不知道你丈夫每天晚上都在干嘛?他在贩私盐!夷三族的那种!我现在不读书、不考公、不给自己弄个官身傍着,过几年咱娘俩就得手拉手去刑场排队砍头了!”

      这话他当然不能说出来。他只能端着乖巧懂事的壳子,演一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戏码。

      赵氏看着他,眼神里的心疼和欣慰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声轻轻的叹息。她伸手摸了摸沈易的头,手指穿过儿子有些凌乱的头发:“好,既然你想读,娘就让你读。明天让你爹从蔡州回来,娘跟他说,让他给你请最好的先生。咱家在许州还是有点面子的,州学里几个老儒生,该请得动的都能请来。”

      “谢谢娘。”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谢。早些歇息,别熬坏了眼睛。”

      赵氏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烛光下,她的儿子又坐直了身子,重新提起了笔。那单薄的背影映在墙上,被烛光拉得很长。她突然觉得,这孩子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可这长大来得太快,快得让她心里有些发慌。

      赵氏走后没多久,福安又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他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芝麻饼,放在沈易手边,小声说:“公子,厨房李婶让我偷偷给您送来的。她说您这几天瘦了,肯定是读书累的,让您多吃点。”

      沈易看了一眼金黄油亮的芝麻饼,碳水炸弹的香气直冲鼻腔。如果是以前,他能一口气干完一盘。但今天他连正眼都没给一个。

      不是不饿,是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脑子里那些刑场砍头、满门抄斩、夷三族的画面就会开始循环播放。只有背书的时候、写字的时候、把脑子塞满的时候,那些画面才会暂时消退。

      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搁现代得找心理医生。但在大中十一年的舞阳县,他唯一的心理医生就是书架上那排积了灰的经籍。

      他把福安送出书房,重新坐下。这本书的末尾缺了几页,应该是当年抄书的人偷懒少抄了。这让他想起白天读到的一个问题——他想查某句话的出处,翻来覆去找了半个时辰,差点把整本《毛诗》从头翻到尾。

      他长叹一口气,在心里想:要是有个电脑就好了,哪怕是台百元机,能装个Notepad就行。

      算了。没有电脑也有没有电脑的办法。

      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动手制作他的“物理外挂”。

      先把纸张裁成巴掌大小的方块,厚度适中,不能太薄容易破,不能太厚不好翻。这个裁纸的过程就花了他半个时辰——唐朝的裁纸工具只有一把小刀和一根竹尺,精准度全凭手稳。他在现代没用过裁纸刀,手抖得厉害,浪费了好几张纸才裁出几十张勉强整齐的卡片。

      然后他换了一支小号毛笔,开始制作“记忆卡片”。

      正面写一个问题,反面写答案。

      比如:

      正面:“孔门四科”——反面:“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正面:“《关雎》全篇”——反面:(密密麻麻抄了一整面)

      正面:“《论语》中孔子论‘仁’的条目”——反面:(列出了近二十条,写到手酸)

      他做了将近四十张卡片,分门别类:《论语》名句、《毛诗》篇目、《孝经》要点、《礼记》条则。然后找了根麻线,把卡片穿起来,做成一串——挂在腰间像一串鱼干,但随时可以翻看。

      这就是主动回忆法,心理学里最有效的记忆策略之一。与其反复看书,不如对着问题逼自己想答案,想不出来再翻面看解析,记忆效果能翻好几倍。

      现代考研的时候他靠这招背了整套政治理论,现在用来背儒家经典,虽然对象不同,但道理相通。

      做完六十多张卡片的时候,蜡烛已经烧到了底部。他揉揉酸痛的手腕,把最后一张卡片翻过来,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为什么要读书?”

      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因为不考公,全家团灭。”

      他把这张卡片压在最下面。

      做完这一切,已近子时。万籁俱寂,偶尔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孤寂。

      沈易伸了个懒腰,躺倒在床上,浑身疲惫。但睡不着,脑子太活跃了,今天背的内容还在脑回沟里反复打转。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背到后面开始串戏,脑子里全是英文单词和数学公式。毕竟他真实的知识储备里,四书五经只占一小部分,大头还是现代教育体系的那些东西。

      他又想起了那台蓝屏的电脑。桌上那堆论文资料,隔壁实验室的师姐,宿舍楼下总爱偷外卖的那只橘猫。

      月光洒进来,和那天晚上偷听到真相时的月光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那天他躲在被子里发抖,今天他躺在床上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平静。还有那么多事要做,他有那么多书要读,那么多试要考。没时间害怕,没时间矫情。

      他有保命计划要执行。

      而在沈易挑灯夜战的同时,后院的另一盏灯也还亮着。沈崇远今天下午刚从蔡州赶回来,一到家就听老婆说了儿子的事,眉头紧锁到现在。他在书房里踱了半个时辰的步,最后把今天给儿子号过脉的三个郎中挨个叫来,翻来覆去地确认了无数遍——是不是中邪?是不是撞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三个郎中都摇头。脉象正常,气色红润,神志清醒,除了眼白有点血丝,和任何一个熬夜读书的学生没区别。

      沈崇远还是不信。

      他儿子他了解。那个小兔崽子从三岁起就是个懒骨头,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五岁的时候让他背《千字文》,背了两句就喊渴,喝完水又说肚子疼,回床上躺了一下午。七岁送去学堂,第一天就把先生的戒尺藏了起来,被发现了还理直气壮地说“先生不打人就不用戒尺了,学生一片好心”。十岁之前,沈崇远每次督促功课都像打仗,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倔,最后总是以沈易哇哇大哭、赵氏出来打圆场收场。

      这样一个孩子,突然之间变了个人似的,主动读书?挑灯夜读?废寝忘食?

      开什么玩笑。

      “周叔,”他叫来老周,“明天一早,你去办两件事。第一,去州学请周老夫子来家里一趟,看看能不能给易儿做西席。周老夫子教了三十年书,手上出过一个进士两个明经,是咱许州最好的经师。第二,去西街铁匠铺,周老夫子住处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做书房。”

      “是,老爷。”

      “还有——让福安暗中盯着公子。公子的饮食起居、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每天都要报给我。不要声张。”

      “明白。”

      沈崇远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后院的盐仓方向,目光沉了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今晚蔡州来取货的那批人什么时候到?”

      “后半夜。丑时三刻,西门码头。”

      “提前一个时辰派人去探路,最近风声紧,不能大意。”

      “是。”老周转身去传话。

      沈崇远正要回房,忽然又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那是儿子的小书房,窗口还透出微弱的烛光。他忍不住往那边走了几步,站在回廊的柱子后面,远远地看见那扇糊着白纸的窗户上映着一个瘦削的影子,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都丑时了,那盏灯还没熄。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问老周的那些话,他的儿子一个字都没听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惊天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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