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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半惊魂 沈易觉得今 ...

  •   沈易觉得今天晚上大概要失眠了。

      都怪那壶顾渚紫笋。

      晚膳后,他照例歪在书房的矮榻上看话本子,福安殷勤地泡了一壶新到的紫笋茶。茶汤碧绿透亮,香气清雅如兰,他一边看话本子一边喝,不知不觉灌下去大半壶。

      结果就是,二更天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大脑清醒得能去参加科举考试。

      更要命的是——他饿了。

      十四岁的少年身体正在长个子,消化能力强得离谱。明明晚膳吃了三碗饭、半条鱼、一碗羹,这才过了两个时辰,肚子又开始咕咕叫。

      沈易在床上挣扎了半刻钟。

      厨房在后院,出了东厢房沿着游廊往西走,穿过月亮门,再过一个小院子就是。他白天已经踩过点了,厨房里有个大橱柜,里面常年备着各色糕点、卤肉和果脯,灶台上还会温着一锅汤。青萝说过,那是夫人吩咐的——公子正在长身体,随时可能饿,厨房里务必随时备着吃食。

      “这腐朽的封建地主阶级生活,”沈易一边披衣服一边感慨,“我喜欢。”

      他穿上外袍,趿拉着鞋子,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中秋刚过,月亮还圆得很。银白的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石板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蛐蛐在草丛里叫得正欢,夜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凉丝丝地拂过脸颊。

      沈易深吸一口夜间的凉空气,觉得浑身舒坦。

      这个时辰,整个宅子都睡了。仆人们的住处在前院侧面,后院只有他和父母、祖母的起居室。他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偷个宵夜没人会发现。

      他踩着月光,沿着游廊往厨房走。

      拐过月亮门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后院那边,好像有光。

      不是月光,是灯火的黄光。而且不止一盏,晃晃悠悠的,隐约还有人声。

      沈易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贴着墙壁往前走。绕过那丛竹子,他看到了让他困惑的一幕——

      后院一片灯火通明。

      四盏灯笼挂在廊下,把整个后院照得如白昼一般。七八个家丁正在忙碌,有人从仓库里往外搬麻袋,有人在给一辆大车套马。那辆马车他认得,是家里最大的一辆平板车,平时用来运大宗货物。

      他爹沈崇远站在马厩旁,正和管家老周低声说着什么,神色严肃。

      沈易的第一反应是好奇。

      深更半夜不睡觉,在后院装车?这是要连夜运货?

      第二反应是——这是个偷听的好机会。

      他对自家的生意一直有疑问。福安说过“有些公子不太知道的东西”,他自己也隐约感觉沈家的财富来源没那么干净。现在老爹深夜运货,说不定能听到些什么。

      沈易蹑手蹑脚地摸到月亮门旁边的那口大水缸后面。

      这水缸足有半人高,是日常储水用的,缸边还长着几丛茂密的凤仙花。他蹲在花丛和水缸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半个脑袋,偷眼往院子里看。

      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

      家丁们搬运的麻袋有大有小,大的看起来重得很,两个壮汉一起抬;小的一人抱一个,看动作也不算轻。麻袋是粗麻布的,看不出里面的东西,但袋子口扎得严严实实。

      这时候,沈崇远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但夜深人静,沈易听得清清楚楚。

      “这批‘青盐’成色极好,”沈崇远拿起一个打开的麻袋,伸手进去抓了一把,凑在灯笼下细看,“纯度八成以上,比上一批淮北的货强多了。运费多少?”

      老周低声道:“从光州到舞阳,一路上没出事,运费加上各处关节打点,算下来每斤大概多出二十文。”

      “二十文?值。这批货出手,至少是这个数。”沈崇远伸出三根手指。

      老周倒吸一口气:“三千贯?”

      “少说了。是三千贯往上。”沈崇远把手中的东西扔回麻袋,拍了拍手,“不过利润大,风险也大。路上查得紧,这批货必须在天亮前分装完毕,和茶叶混着装车。传令下去,所有人嘴巴闭紧,走漏了风声,大家都别活。”

      水缸后面的沈易已经听愣了。

      青盐?

      他记得很清楚,青盐就是井盐的一种,因颜色发青而得名,主要产自四川和淮西。在唐朝,盐是专卖物资,从开采、运输到销售,全部由官府垄断。私盐贩子一旦被抓,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斩首示众。情节严重的,甚至可能株连三族。

      他爹刚才说什么来着?

      “这批货要是漏了底,咱们全家都得死。”

      “三千贯往上。”

      “和茶叶混着装车,避开盘查。”

      卧槽。

      沈易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场院里,一个年轻的家丁正好扛着一个麻袋从沈崇远面前走过。许是因为太过沉重,那麻袋在他肩上一歪,眼看著要往下滑,家丁慌忙用膝盖顶了一下,才堪堪稳住。

      “小心点!”老周厉声喝道,“这要是摔破了袋子,你有几个脑袋赔?”

      “是是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那家丁吓得脸都白了,连声道歉。

      沈崇远冷冷地看了那家丁一眼,没有发作,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继续干活。然后转头问老周:“路上遇到盘查的说辞,都交代下去了?”

      “交代了。”老周点头,“老规矩——就说贩的是私茶。茶叶走私按律不过是流放,一般查到了交钱就能了事。不会有人往私盐上想。”

      “放屁!”沈崇远突然提高声音,吓得老周一哆嗦。沈崇远压低嗓子,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批货要是漏了底,别说流放,咱们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都得夷三族!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再把说辞给每个人都交代一遍,一个字不许错!”

      “是,老爷。”

      沈易蹲在水缸后面,一动不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已经麻了。

      不是腿真的麻了,是他的大脑已经麻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循环播放:

      私盐。夷三族。全家都得死。私盐。夷三族。全家都得死。私盐——

      他想起福安那天说的:“这些货物都是官府管的,私底下买卖是要抹脖子的。”

      他想起青萝说的:“咱家生意做得大,铺子能开到襄州和扬州。”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吃的、喝的、用的,那些锦衣玉食,那些精致的糕点、昂贵的蜀锦、堆满书架的古籍——

      全都他妈是贩卖私盐赚来的钱。

      全都是。

      他以为自己抽中的是“富二代躺赢”SSR卡。

      结果抽中的是“全家满门抄斩”绝版限定DEBUFF卡。

      他以为自己是来享福的。

      结果他爹是开死刑产业的。

      沈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水缸后面爬起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沿着游廊回到房间的。他的腿在发抖,走路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筑巢。

      进了房间,他反手把门闩上,然后整个人靠着门板滑坐在了地上。

      心跳快得像擂鼓,额头全是冷汗。

      “冷静,冷静,沈易你冷静。”他对自己说,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下去。

      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然后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

      一圈,两圈,三圈。

      脑子里各种念头像炸开了锅的爆米花,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第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他以为自己是来当富二代的,结果是来当死刑犯家属预备役的。

      第二个念头:不对,现在还没完。朝廷还没发现,货还没被抓,一切都还在暗中进行。还有时间。

      第三个念头:但是这种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私盐是暴利行业,竞争对手会举报,官府会追查,家丁中迟早有人会走漏风声。早则一两年,晚则三五年,沈家一定会暴露。

      第四个念头:到那时候,他沈易就是死路一条。他才十四岁,人生才刚开始,他不想死。更不想被绑在刑场上,被刽子手一刀砍掉脑袋。那太他妈疼了。

      他走到床边,一头栽进被子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

      被窝里还残留着薰衣草的香味——青萝每天都会用草药熏他的被褥。以前觉得这是神仙般的享受,现在他闻着这味道,只觉得这是死囚临刑前最后一顿好饭的香味。

      “我谢谢您嘞老天爷!”他在心里疯狂吐槽,腔调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荒诞感,“我以为我抽中了‘富二代躺赢’的SSR卡,结果是‘全家满门抄斩’的绝版DEBUFF!”

      “别人穿越不是掉悬崖就是被追杀,我他妈开局直接空投到断头台起跑线上!”

      “这富贵,是断头饭!这锦衣玉食,是上路前的最后一顿饱饭啊!”

      他想起自己这些天每天早上在饭桌前的那副享受模样,想起自己一边吃酥糖一边美滋滋地感慨“唐朝人真会享受”,想起自己对着月亮说“敬穿越”。

      敬你个大头鬼!

      老天爷给他开的根本不是富贵养老副本,是地狱难度生存副本,而且一开局就被发现了家族隐藏职业——死刑产业继承人。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不行,不能这样。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冷静,沈易,你要冷静。你是现代人,你受过高等教育,你看过三百多本穿越小说,你知道无数种自救的方法。你一定能找到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手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下来。

      他先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死”字。

      然后从这个字开始,往外画线,就像写论文时用的思维导图。

      第一条线:贩卖私盐,依《唐律疏议》,首犯斩,从犯流三千里,财产没官。情节严重者,夷三族。

      他在“夷三族”上画了一个猩红的圈。

      第二条线:如果被抓,砍头是跑不了的。就算不被抓,一辈子活在提心吊胆中,随时可能被仇家举报、被同行黑吃黑、被官府突查。

      第三条线:他现在才十四岁,名义上还是未成年人,按照唐律可以减免刑罚——但夷三族面前,什么减免都没用。

      第四条线:他能跑吗?跑去哪里?跑到南方?他不想跑,在这里他好歹是个小少爷,跑了就是流民,这落差太大。跑回现代?开什么玩笑。

      第五条线——

      他停住笔,盯着纸上那个猩红的“夷三族”圈圈,盯了足足有半刻钟。

      然后他在旁边重新画了一条线。

      读书。考科举。当官。洗白身份。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睛越来越亮。

      对了。这才是正道。

      他记得很清楚,唐朝的科举制度虽然不完善,但确实是平民上升的通道。更重要的是,一旦考取功名、入仕为官,就有了一定程度的身份保障。如果能考中进士、在朝廷或地方担任官职,那么——

      第一,他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商家子弟”。他有官身,有品级,万一东窗事发,这张官皮至少能让他有辩解的余地。

      第二,如果他能爬到足够高的位置,甚至可以提前运作,把家族产业的灰色部分洗白,或者至少在事态恶化之前做好遮掩。

      第三,退一万步说,就算家族真的覆灭了,一个在籍官员总比一个平民小子更容易保全性命。流放、免官、贬谪,无论如何都比砍头强。

      “考公,”他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又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他妈的,考公!”

      别人读书追梦,他读书救命。别人考科举是为了光宗耀祖、出人头地,他考科举是为了不被砍头。这动力,估计全大唐找不出第二个。

      他把笔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想笑。

      穿越第一天,他的目标是躺平享福,咸鱼一生。

      穿越第六天,他的目标变成了——考上公务员,保命脱身。

      这叫什么?这叫被现实毒打之后飞速成长。

      他重新坐直身体,在纸上继续罗列。

      第一步:摸底。搞清楚沈家的私盐生意到底有多大,参与多深,有哪些关系网,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是隐患。(这件事必须极为小心,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已知情。)

      第二步:学习。他需要系统性地学习这个时代的科举知识。他有领先一千多年的知识和思维方式,但在具体的经义、诗赋、策论方面,他和一个普通的晚唐士子相比毫无优势。必须从头学起。而且是疯狂地学、卷死所有人地学。

      第三步:积累人脉和名声。晚唐科举重门第、重名声、重推荐,他需要结交一些文坛上有分量的人物,需要让自己的才华被看见。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他一步步布局。

      第四步:在考中之前,必须确保沈家不出事。也就是说,他得在不暴露自己知情的前提下,时不时留意一下老爹的生意动向,至少确保在最近几年不会捅出大篓子。

      他重新提起笔,在纸的顶端写下四个字:

      “保命计划。”

      然后把这四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个骷髅头以示重要性。

      做完这一切,鸡已经叫了头遍。窗外天色蒙蒙亮,淡青色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

      沈易吹灭蜡烛,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思维导图,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穿越小说里最狼狈的主角。

      别人穿越,金手指大开,一路碾压打脸。他穿越,连个金手指都没有,开局就被迫卷进了灭门副本。别人家的金手指:系统、空间、修仙功法。他的金手指:一张写满了死法的思维导图。

      他把纸仔细折好,塞进书架最深处的一个木匣子底下,上面压了好几本书。

      这东西绝不能让人看到。要是被老爹发现他的宝贝儿子正在策划一场“保命计划”,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沈易推开门,清晨的冷空气迎面扑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还安安静静的,昨晚那些搬货的家丁大概都去补觉了。昨晚的马车和麻袋都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廊下多了一小撮没扫干净的灰白色粉末。

      他蹲下去,用手指捻了一点,凑近闻了闻。

      咸的。是盐。散落的盐末,昨晚装车时不慎洒落的,扫地的丫鬟还没来得及发现。

      他把指间的盐末拍干净,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咸鱼少爷了。

      他是沈易,大唐大中十一年的沈易。沈家独子,未来的未知,已知的历史,还有一屁股灭门风险的倒霉穿越者。

      而他的自救之路,将从今天开始。

      “不就是考公吗,”他对着天边第一缕晨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子连考研都考过来了,还怕你一个唐朝公务员考试?”

      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划破了舞阳县城的寂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易转身回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积了一层薄灰的《论语》,翻开第一页。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念到这里,忽然被自己气笑了。

      “说乎?说个鬼!老子读书是为了保命,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悦乎!”

      但他还是继续往下念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夜半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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