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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坦诚与承诺 大中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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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十四年,沈易十七岁了。
这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是他在许州州学的秋季大考中拿了第三名——不是第一,但已经足够让他的名字进入许州官场和文人圈的视野。第二件事,是他向苏婉柔提了亲。
事情进展得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快。苏婉柔的绣品生意在他的帮助下越做越好,从舞阳做到了许州,又从许州做到了东都洛阳。苏家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苏文翰对这个助他家脱困的年轻人印象极好,加上沈家在舞阳的体面名声,这门亲事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沈崇远更是乐见其成。苏婉柔温柔知礼、懂事持家,还有个“前任县丞之女”的身份,虽然家道中落,但好歹是官宦门第,比娶个纯粹的商贾之女体面多了。更关键的是,他偷偷观察过儿子和这个姑娘在一起时的样子——那是两年来他头一回看到沈易脸上露出松弛的表情。他嘴上不说,私下却催着媒婆赶紧去苏家提亲,生怕苏家老爷临时改主意。
婚事定下来的那天晚上,沈易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封写好的聘书,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两年前他还是个刚穿越过来、一心只想躺平的咸鱼大学生,现在他居然要娶老婆了,还是一个他真心喜欢的姑娘。
但他很快收起了笑意。他想到一件事——一件必须在成亲之前解决的事。她若真要踏进这扇门,就只能让她看清这门槛后面究竟是刀山还是火海。
新婚前一晚,沈易把苏婉柔约了出来。
地点还是大佛寺后山的那片桃林。不是春天,桃树没有花,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无数伸向天空的枯瘦手指。月亮很亮,把整个山坡照得跟白昼似的,冷白的月光洒在青石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苏婉柔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夹袄,外罩一件素色披风。她在青石上坐下,安静地看着沈易,等他开口。
沈易没有绕弯子。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今晚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成亲之前,你有权知道真相。如果听完之后你后悔了,明天你就可以不来。我绝无怨言。”
苏婉柔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闪,没有说话。
沈易继续说道,一字一句都像锤子敲在石板上那样沉:“我家做的生意,表面上是什么你都看到了——绸缎铺、杂货铺、南北贸易。但钱的大头不在这里。真正撑起沈家这些铺子、这些田产、这些锦衣玉食的,是私盐。”
他顿了顿,把这个词又重复了一遍:“私盐。贩卖私盐,在唐律里是什么罪,你比我清楚。从我撞破这件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沈家随时可能覆灭。我拼命读书考学,不是因为我喜欢功名——是因为只有考中进士、在朝中站住脚,才有可能在事发之前把家里洗干净。我不是什么胸怀大志的才子,我只是一个在逃命的犯人。”
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所以我这个人,不是什么安分的读书人。我这辈子,注定要在这条刀尖上走路。你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明天不出现,没有人会怪你。”
月光静静地照着,桃枝在风里发出干涩的沙沙声。苏婉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沈易觉得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会害我吗?”
“不会。”沈易没有犹豫,“我会用命护着你。”
苏婉柔看了他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叶子,月光从她背后洒下来,给她镶了一道银色的轮廓。她嘴角弯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却稳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那我跟你。”
沈易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跟你。”苏婉柔又说了一遍,这次笑意在嘴角还没完全漾开,就悄悄收住了。她垂下眼,慢慢地说:“你说你家是做私盐的,你说你可能随时会死。可是你从来没骗过我。哪怕你明知道说了会让我害怕,会让我跑掉,你还是说了。你为什么要说?”
沈易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是不是因为,你想让我自己选?”苏婉柔的声音更轻了,像是自言自语,“这世道里,能自己选的人太少了。我爹不能选,他只能被排挤。我娘不能选,她只能吃那些又苦又涩的汤药撑着。我也不能选——以前不能。但今晚,你让我选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沈易的手。她的手很凉,是夜风吹了很久的凉,但握得很紧。
“我选跟你。不管将来是福是祸,我陪你一起走。”
沈易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的喧嚣在这一刻全部安静了下来。月光很亮,风很冷,面前的姑娘手很凉。但她说“我跟你”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运气最好的混蛋。
回去的路上是一个人走的。月亮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对——不是有点酸,是很酸。酸得他忽然停下来,站在官道旁对着黑漆漆的野地方声大笑。笑声在这个早春的夜里震得自己耳膜发疼。
他回去了,关上房门,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好几遍约莫四五十个来回之后,对着床帐子咬牙切齿地自言自语:“哈哈!我有老婆了!而且是我亮了底牌之后还愿意跟我的老婆!这才是SSR!比抽卡出金还爽!”他笑了几声,笑容忽然收住,表情变得极其严肃。把手慢慢放下来,抵在床柱子上,声音沉下去:“但她既然选择跟了我,我就绝对不能让她有事。这件事,比科举更重要。”
然后他吹了灯躺在床上。在黑暗里他想,他欠她一条命,他要在这乱世里护她周全。这句话他不对天发誓也不挂在嘴边,但刻在心里了。
婚礼在一个月后举行。不算铺张,但沈家毕竟是舞阳大户,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人来了个遍。沈崇远一反常态地收敛了平时那股草莽气,穿着厚重的礼服在前厅招呼宾客,中规中矩,像个真正的体面乡绅。
拜堂的时候,沈易透过红盖头的缝隙,隐约看到了苏婉柔的脸。她把盖头挑了之后,在烛光里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羞涩,没有紧张,只有一种熟悉的安静——和桃林里她抚平书页时一模一样的安静。
洞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沈易坐在她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符合一个新郎应有的水准。苏婉柔反倒比他大方,伸手解了盘扣脱下外裳,说夫君要是累了就早些歇息。沈易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说就是站了一天脚有点酸。
很普通的对话,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海誓山盟。但沈易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夜晚——红烛把她的剪影投在帐子上,高高堆着的锦被散发出新棉晒过太阳的味道。说完了这些寻常话,他忽然一个人对着帐顶嘿嘿傻笑了一声。
苏婉柔从红盖头下面探出脸,问他笑什么。他说,我也是有老婆的人了,还是能一起搞事业的老婆,这波穿越值了。
她没有追问什么叫“这波穿越”,只是笑着替他把外衣接了放到床前的小几上,说夫君你若再笑下去,巡夜的家丁怕是要以为你喝酒喝傻了。
婚后的日子和想象中不太一样。沈易以为娶了老婆之后能轻松一点,事实证明他错了——他现在不但要读书备考,还要分心担忧家里那档子要命的生意,还多了一个要护着的人,压力直接翻倍。
但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苏婉柔过门后,把沈易的生活安排得明明白白。赵氏的那碗生化补汤,自打某天被苏婉柔换成一盏菊花茶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沈易的案头。也不知她用什么理由说服了婆母,总之后厨食谱从此正规了不少。
不仅如此,苏婉柔迅速融入了沈家的生活节奏。她知道沈易爱吃甜食,每晚在他案头放一小碟酥点——不多不少,刚好三块,既能解馋又不耽误他专心读书。她知道沈易对汤药有阴影,书房里从此再没出现过赵氏的补汤,取而代之的是一壶不浓不淡的清茶。她知道沈易夜里失眠时思绪最乱,就备着一本自己手抄的《诗经》小册放在他案角,说夫君睡不着时翻一翻,比看策论管用。
更重要的是,她懂他。
一天深夜,沈易在书案前写策论写到月上中天。他写的是关于河朔藩镇割据的策论,写得入神,连苏婉柔什么时候进来的都没察觉。直到一件外衣轻轻披在他肩上,他才从笔墨里抬起头来。
苏婉柔站在他身后,披着素色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还不睡,也没有催他早些歇息。她只是安静地把他案角那壶凉了的茶换走,换了一壶热的放在原处,然后转身要走。
沈易叫住她。
“婉柔。”
她回头,等她说话。
沈易拉了拉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话憋在肚子里太久了。“夫君读得如此拼命,到底在怕什么?”她还是问了。声音很轻,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总是温软的,这一回她问得认真,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
沈易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书卷,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着眼前这个选择了跟他的女人。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疲惫而真实的东西:“怕。怕我跑得不够快,没法在这乱世里保护好你和我们的家。怕有一天早上一睁眼,发现这一切都没了。我爹犯了唐律中最重的那几条,如果哪天实在藏不住了,我至少要抢在前面,把自己和你们从那个火坑里拽出来。”
苏婉柔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她做了一件沈易没想到的事——她握住沈易的手,用了不小的力气。“那等夫君要去长安赶考的时候,我陪你去。”
沈易愣住了:“你陪我去?长安路远,赶考是苦差事,你留在家里……”
“我在长安的绣坊生意也有路子。”她打断他,声音依旧轻柔,但语气很稳,“之前我早就托人把绣样送进长安,问了几家原先从我这里进过货的绸缎庄,他们愿意收我的东西。”
沈易很意外,这些事她从没跟他提过。苏婉柔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睫,似乎有些羞涩,但说的话却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踏实:“夫君在州学读书的时候,我也没闲着。我想得很简单——如果终有一天你要去长安应试,我去了不能做你的累赘。我得有自己站得住脚的事。”
沈易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不是什么将门之后,也不是什么才女名媛,她只是一个喜欢读《诗经》的女子。但此刻她的语气和那晚在桃林里说“我跟你”时一模一样——安静,但不容动摇。他低了低头,再抬起时眼角有些发红:“好。我们一起走。”
那天晚上,沈易躺在床上,听着身侧苏婉柔均匀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了很多,想到两年前那个在后院里瑟瑟发抖的夜晚,想到画满了红圈圈的思维导图,想到那碗能把竹子喝死的补汤,想到桃花林里风吹过书页的声音,想到她说“我跟你”时那双浸着月光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在这两年的恐慌里,捡到了一样比功名更值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