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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安行 大中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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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中十五年秋,沈易终于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
从舞阳到长安,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官道的话,经许州、过洛阳、入潼关,全程大约一千二百里,快马加鞭七八天可到。但沈易这次不是轻装简行——他带了一个妻子、两个丫鬟、四个护卫、满满两车的书籍和行李,再加上苏婉柔坚持要带的几箱绣品样品和画稿,整个队伍浩浩荡荡,走得比商队还慢。
沈崇远本来要派十个护卫,被沈易坚决拒绝了。十个带刀的壮汉护着一辆马车进长安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节度使的家眷进城,太招摇了。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招摇。
“四名护卫、两辆车、两个丫鬟。够用了。我们是去赶考的,不是去打仗的。”沈易这么跟老爹说的。
沈崇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额外塞了一包银子给他。
“长安城里花钱的地方多,别省着。该打点的打点,该结交的结交。”沈崇远说到这里,难得露出了一丝商人的精明神色,“爹虽然不懂科举,但爹懂人。这世道,不管干什么,人情永远比本事重要。你有本事,别人才肯给你面子;但光有本事不会做人,别人只会把你当傻子。”
沈易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儿子记下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这两年他逐渐明白了一件事——他爹虽然没读过书,但说的很多话,比他读的那些圣贤书更贴近这个世界的真相。
马车走了十二天才到长安。
进城那天正好是个秋高气爽的好日子,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长安城的城墙远远望去,青灰色的城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城楼上旌旗猎猎,守城的士兵甲胄锃亮。从明德门进城的时候,沈易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差点被那宽阔的街道震住。
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步。两旁的坊墙高耸,坊门整齐排列,沿街的槐树遮天蔽日。街上车水马龙,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骆驼的胡商、有身穿锦袍的贵公子、有裹着粗布头巾的农夫。各色人等在这条天下第一的大街上熙熙攘攘,汇成一股嘈杂而蓬勃的洪流。
沈易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长安——真正的、活着的、没有被黄巢烧毁的长安。这座在史书里被反复描述为“天下之中”的巨城,此刻就在他的脚下,真实得让他有点恍惚。
苏婉柔坐在他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她没有像一般小县城的姑娘那样大惊小怪,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原来长安是这样的。”
“怎样?”
“比我想的大。”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比我想的吵。”
沈易被她逗笑了。
他们在崇仁坊租了一个小院子。崇仁坊在皇城东南角,离尚书省的选院不远,是历年进京赶考的举子们聚集的地方。坊内客栈林立,酒肆茶馆遍地,房租贵得离谱——一个小小的两进院子,月租居然要八贯钱,比舞阳一个铺面的年租还高。
但苏婉柔坚持要租这个小院。她说夫君赶考需要安静的环境,客栈人多眼杂,不适合读书。沈易心疼银子,但拗不过她,只好咬牙付了半年的租金和押金。
苏婉柔花了两天时间把小院布置得妥妥帖帖。正房做沈易的书房兼卧室,窗户正对院子里的天井,采光好,安静。她让人搬了一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放在窗下,又把从家里带来的书籍一一码上书架。案头放了一盆她从路上采来的野菊,黄澄澄的小花给满屋的书卷气添了几分暖意。西厢房做绣房,她把自己的画架和绣架安置在那里,白天采光充足,正好适合画画。
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口井。苏婉柔让丫鬟在槐树下摆了一张小桌和两个石墩,说是给夫君读书累了喝茶用的。
沈易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觉得这八贯钱的房租花得值。
“你在长安的绣品销路,真的有路子?”当天晚饭时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苏婉柔点了点头。她告诉沈易,在来长安之前她就托人把一批素绢手绘的绣样送进了西市几家绸缎庄看货,其中有一家名号叫“锦华阁”的,专做长安高端主顾的生意,老板娘姓崔。崔娘子看了她送去的两幅画稿之后回了封信,言辞很直接,说东西和市面上常见的蜀绣苏绣都不同,手绘底稿配上素绢的质感,拿在手里像一幅画挂在了绢上,长安城里没有第二家做这种生意的。崔娘子说让她一到长安就去西市面谈。
“明天我陪你去。”沈易放下筷子。
苏婉柔摇摇头:“夫君安心读书,西市的事我自己去就是。我还会带个丫鬟跟着。”
沈易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的老婆,好像从来都不是那种需要他时刻护着的女人。她可以在水边踩水花笑得像个孩子,也可以在生意场上和西市的掌柜讨价还价。她说要陪他来长安赶考,不是嘴上说说的,她是真的在长安找到了能站住脚的事做。
第二天一早,苏婉柔带着丫鬟去了西市。沈易则正式开始了他抵达长安后的第一项任务——研究行卷。
在来长安之前,他对晚唐的科举制度做过详细的“攻略”。他知道,唐朝的科举和宋朝完全不同。宋朝科举是“糊名誊录”,考官看不到考生的名字籍贯,全凭文章定高下。但唐朝不糊名,考官不但能看到考生的姓名籍贯,还能看到考生的家世背景。这就意味着,唐朝科举本质上是一场“开卷考试”——考官在阅卷之前,就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因此,唐代举子在考前最重要的一门功课,叫做“行卷”。
所谓行卷,就是考生在考试前,把自己的得意作品抄写成卷,投递给朝中有声望的文坛前辈或权贵,请他们品评推荐。如果运气好,你的作品被某位大佬看中了,大佬就会在考官面前替你美言几句——这叫“通榜”。有了通榜加持,你的考试成绩就会水涨船高,进士及第的概率大大提升。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唐代版的“内推”。
沈易对这个制度并不陌生。在现代,找工作要内推、升职要站队、拿项目要走关系——古今中外,人性未变。他对行卷本身没有任何道德上的不适感。他的问题在于:他一无家世,二无人脉。在长安城里,一个许州来的商贾之子,对于权贵们的杀伤力约等于零。
但这难不倒沈易。既然没人认识自己,自己就先让作品被人认识。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从过去三年写的诗赋策论中,精选出了十首最好的诗和两篇最得意的策论,用上好的宣纸工工整整地抄写了几份。这些作品他做了精心的筛选——诗选中了借古喻今式的风格,有一定的文学品质但又不至于晦涩到难以理解;而策论则保持着谨守分寸的格调,只谈具体问题,不涉及敏感话题。
然后他去了崇仁坊最热闹的一家茶馆。这家茶馆名叫“清茗轩”,是进京举子们聚会交流的场所。每天下午,这里都聚集着几十个来自全国各地的考生,喝茶、聊天、交换消息、互相吹捧或互相贬低。
沈易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摸清行卷的游戏规则。
他在茶馆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主动和周围几桌的举子搭话。他自称“许州小商贾之子”,态度放得很低,以请教的名义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哪些大佬喜欢向考官荐人,哪些大佬比较平易近人,哪些大佬收行卷有特殊的规矩,哪些大佬近年来已经不太管事了——这些信息,茶馆里的老考生们如数家珍。
在主动搭过几轮话、续了两壶茶之后,他听来的信息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目标:礼部侍郎裴公。这位裴侍郎是宣宗皇帝身边的红人,出身河中裴氏,有“能识才”之誉。更重要的是,此人喜欢提拔自己和别人都认为是“寒门才子”的学子,近五年来经他通榜而及第的进士出身者足有三人之多。
沈易暗自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一步是拿出作品,第二步是写出自己的代表作。写什么?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存货”:那些中规中矩的应试诗赋拿去行卷,太普通了,裴侍郎怕是看都不看就丢进废纸堆。要拿出有传播力的东西,让人看了第一句就想接着往下读。
于是他又做了一个决定——上绝句。律诗对平仄格律要求太严,他的短板容易暴露;绝句短小精悍,更看重灵光一闪的句子,这是他作为现代人更容易出彩的体裁。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憋出了几首短诗。
第一首是一首怀古的七绝,诗中化用了“江山不管兴亡事”的意象,第一句就用了几个比较大的意象连缀,结尾用了一个斜阳独立的反差画面。他自己念了两遍,觉得在唐人眼里这大概不算太出格。第二首是一首自嘲式的五绝,笔调更轻,结尾顿在“独坐笑浮名”上面——虽然是老派的收束,但他刻意让前两句写得很松,像是随口哼出来的。
他另外还用一天的时间做了几样东西:信笺不用市面上常见的白麻纸,而是让苏婉柔从西市带回淡青色的素笺,看起来素净又有辨识度;信封用了大号牛皮纸,封口处盖上自己的小印——一方他亲手刻的闲章,印文只有“读书救命”四个字。他知道这四个字说出来谁都听不懂,但如果有人问起,他就可以讲那个“少年荒唐后幡然醒悟”的故事——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叙事,在任何时代都是最好的个人品牌故事。
在十月到十二月之间,沈易开始了密集的行卷攻势。他针对不同的投递对象调整作品组合,有的附赠策论,有的只送诗集。他把每一次投递都当成一次现代求职面试,提前研究对方的背景、喜好和政治立场,然后针对性地准备材料。他还做了个表格——一张记录了所有投递对象、投递时间、回应情况的追踪表。投出去的行卷大多石沉大海。
苏婉柔的生意倒是进展顺利。她和崔娘子谈妥了合作条件,在锦华阁设了一个“苏氏素绘”的专柜,专门展示她的手绘绣样。崔娘子在长安的人脉比她事先打听得更广,不到半个月就帮她拿下了第一个大客户——户部一位侍郎的夫人,看中了一幅并蒂莲的素绘,愿意出五十贯订制一幅大屏风。
五十贯。比沈易租半年的院子还贵。
当天晚上,苏婉柔把这件事告诉沈易的时候,沈易愣了好半晌,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话:“我要是考不上,还能靠老婆养着。”苏婉柔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轻声应道,那我就努努力,争取能多养夫君几年。
日子就在读书、写诗、行卷、等待和焦虑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大中十六年正月,礼部正式公布了今年进士科的考试日期——二月初二。
考前半个月,沈易的心态进入了一个奇怪的阶段。他不再焦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这种自信来得莫名其妙,但仔细想想也有道理。他分析了一遍自己的优势:经义功底扎实,能被周老夫子认可的经学水平放在全国范围内也不怵谁;策论思路清奇,穿越者独有的视角是他最大的底气,别人引经据典,他能结合历代兴衰规律谈当前实务;诗赋虽然不算顶尖,但绝句两首在崇仁坊的同乡圈里传开了好评,“许州沈郎”算是在长安有了最初的名号。
三方面都不弱,综合实力应该在今年的考生中排得上前列,除非今年的进士科只招三五个人——但按往年惯例,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名额。这么多名额,以他的水平,不至于一个都进不去吧?
考试前几天,沈易把苏婉柔叫到书房,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说:“婉柔,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我要是考中了状元,咱家可能会一下子热闹起来。到时候会有很多人登门拜访,可能会有一些场面上的应酬需要你帮忙应付。你有个心理准备。”
苏婉柔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轻轻笑出声来:“夫君想得真周到。那妾身就提前准备一身状元夫人的衣裳,免得给夫君丢人。”
“那倒不用,”沈易大手一挥,“你穿什么都好看。”
说完这话他重新摊开书卷,自己都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觉得有只手搭在自己手背上,抬眼看见她在烛光里看着自己,眼里是那种桃林里的水一样安静的光。他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就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暖了一会儿。
进考场的前一晚,他失眠了。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奇怪的心理测试——模拟最坏的情况。“万一落第了怎么办?”他问自己。答案是“不可能”。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连“落第”这两个字都觉得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带着这种自信,他进入了考场。那天的长安下了一场细雨,天气倒是不热,是个适合考试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