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落榜生》云萌萌

12、第一次落第 考了三天。

　　考了三天。

　　进士科的考试分为三场：帖经、诗赋、策论。帖经考的是对经典的熟悉程度，诗赋考的平仄文采，策论考的是治国方略。三场考完，身心俱疲。

　　帖经部分，沈易自觉发挥正常。《论语》《孝经》《毛诗》这些基础经典他已经倒背如流，连《礼记》和《左传》里那些生僻的篇目也没难住他。诗赋考场上，他写了两首五律和一篇赋，格式工整，平仄无错。策论题目是关于当前边镇耗饷与民力疲敝的对策，这恰好是他过去在州学里反复演练过的论题——写了三千字，层层推进，引用了大量的史料和现成的奏疏原文，自觉文气贯通、立论严谨。

　　出了考场，天已经放晴了。阳光把尚书省选院的青瓦晒得亮汪汪的，他心里舒坦得很，甚至忍不住在走出大门时仰头多吸了两口早春的空气。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唐代进士科的阅卷周期很长，因为不糊名，考官要综合考生的考试成绩、行卷时的名声、通榜者的推荐，再经过多轮讨论才能最终确定名单。这个过程通常需要将近一个月。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沈易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继续往裴侍郎府上送了几次行卷的后续作品，保持曝光率。第二件是和苏婉柔在长安城里四处游览，把没去过的坊市逛了个遍。去了大雁塔，看了曲江，还在东市吃了一顿胡人的烤羊肉。苏婉柔说羊肉膻，沈易说膻才正宗，两个人就着一壶温过的米酒聊了一整个下午。

　　放榜那天是三月十五。沈易起了个大早，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对着铜镜整理了好几次衣襟。苏婉柔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直弯着。问他紧不紧张，他说不紧张，稳得很，但穿衣服的时候系错了两次腰带。

　　苏婉柔站起来替他重新系好，又退后一步打量了一番，说夫君现在这样看着就像个进士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沈易一路走得很快。崇仁坊离放榜的尚书省选院不远，只隔了几个坊，但他觉得这段路走得比从舞阳到长安还长。

　　选院门前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数百名举子和他们的随从、家丁、书童，把广场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选院大门左侧那面即将张贴黄榜的粉墙。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闭目祈祷，有人故作镇定但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每年进士科录取的名额都不超过三十人——今年传闻是二十五人。这二十五人将名载史册，成为大中十六年的金榜题名者。而等在外面没有挤到前面的几百人，将各奔东西，有的来年再战，有的心灰意冷，有的另寻出路。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选院的大门终于开了。两个书吏抬着一卷黄色的绢帛走出来，在粉墙上缓缓展开。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去，沈易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前挤。他个子不算高，必须踮着脚尖才能勉强看到黄榜上的字。

　　第一个名字是博陵崔氏，单名一个“彦”字，行卷时投到裴侍郎门下的才子，沈易在茶馆里见过一面，确实有真才实学。第二个是荥阳郑氏，第三个是范阳卢氏，都是五姓七家的子弟。

　　看到第五个名字的时候，他心跳得很重，但依然沉得住气——前五名都是世家子弟，这在晚唐是常态，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进士榜又不是按成绩高低排的，自己名字只要在榜上就行，排第十几名也无所谓。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第六、七、八一直到第十五名，名字依次略过。姓氏都很耳熟——太原王氏、清河张氏、京兆韦氏、陇西李氏——但没有“沈”字。他告诉自己后面还有位置，继续往下看。

　　第十六到第二十名。依旧没有自己的名字，而榜上那些姓氏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寒门或小姓。第二十一到第二十五名。最后的希望压在最后一行，他攥着袖子，把最后一个名字读了又读。

　　然后书吏把最后一段绢帛抚平，退开两步。黄榜的末端没有再续接新的名字。整个布告至此完毕。

　　榜单上没有“沈易”两个字。

　　他站在原地，身后的人流推搡着他，有人在欢呼，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咒骂。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才传到他耳朵里，有点闷。他把榜上的名字从头到尾又数了一遍。然后他又数了第二遍。第三遍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榜上的名字念出声。

　　没有他。

　　他挤出人群时，阳光刺得他的眼睛有点发酸。一个布衣举子从身边跑过，踉跄着跌进路旁的水沟里，整个人湿透了还在哈哈大笑——那人中了，是最后一名。另一个白发老人站在墙根下，望着黄榜的方向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易看了他一眼，没看第二眼，因为他觉得那个老人的表情自己再盯着看下去可能会撑不住。

　　他开始回忆自己的行卷作品、考场上的策论和诗赋，把每一处都翻出来重新推敲一遍——文理上没有问题，格式上没有硬伤，今年考的三场全在自己重点准备的范围之内。结论一个个列出来，像算账一样清晰，但算到最后断了线。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问题出在哪里。不是自己准备得不够，不是策论写得不好，不是行卷名声不够。他唯一没有做到的是——他姓沈，不姓崔、不姓郑、不姓卢。他甚至没有正儿八经的官宦家世，更不存在什么“祖上曾任某州别驾”之类的旧档能让知贡举者在通榜名单上标注一笔。

　　他站在选院外的街角，看着那些狂喜的、绝望的、木然的举子们从身边走过。有人在大喊“中了中了”，有人哭着跪在地上谢祖宗保佑。春风吹过来，把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撩得晃了两晃，他没有去拂开。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转过身，往崇仁坊的方向走。一路上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反复放着一句话：“你没中。”这句话像个空荡的回音，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走到崇仁坊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太阳很亮，照得巷口的石板路明晃晃的。他推开院门，看到苏婉柔正坐在廊下理账册，手边还是那壶没撤的凉茶。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沈易一眼，目光在他的表情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放下账本，站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馎饦出来。

　　“早上就炖上了，算着夫君差不多这个时辰回来。”她把碗放在槐树下的小桌上，碗沿上搁了一双净过的竹筷，又往里推了推，“先吃饭，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沈易看着那碗馎饦。面条切得宽窄均匀，木耳和羊肉铺在面上，还卧了一个荷包蛋。是她自己擀的面，不是厨房丫鬟做的。桌上的辣椒油瓶子也换了新油——昨天她说过家里那瓶该添了。

　　他在石墩上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吃了一口。然后在馎饦升腾的热气里把碗端了起来，把脸埋在碗沿后面。嘴里还含着面条，哭得很安静，眼泪全都掉进了面汤里。

　　苏婉柔没有问他考没考上，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坐到他身边的石墩上，把袖子里的一块帕子搁在桌角，轻轻推到他手边，然后就安安静静地陪他吃完了这碗面。

　　等他放下碗，她才开口：“夫君，这才第一次。三年后还有机会。”

　　沈易红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点哑：“我不是怕考不上，我是怕……让你失望。你跟着我跑这么远来长安，生意做得好好的，日子过得稳稳的，结果我这个当丈夫的……连个进士都考不上。你是不是觉得嫁了个只会吹牛的废物？”

　　苏婉柔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他那副又急又糗又不敢看她眼睛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柔：“那夫君觉得，我是因为你是个进士才嫁给你的吗？”

　　沈易愣住了。

　　“去年在桃林里，你跟我说你家做私盐的时候，你还是个连州试都没过的秀才。”苏婉柔理了理袖口的绣线，把话一句一句地放出来，不急不慢，“那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我跟你，是因为你让我自己选。你从来不会骗我，你在最应该说谎的时候，选择了跟我说实话。”她顿了顿，把账册拢好放在一边，“这样的夫君，就算一辈子考不上进士，我也愿意养着。”

　　沈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婉柔见他不吭声，便轻轻笑了一下，接着往下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再说了——昨天锦华阁的崔娘子刚给我结了上个月的银子，刨去成本，净赚了二十贯。够咱们这个小院子三个月的开销，还能再给你添几刀好纸。所以夫君你尽管安心读书，长安城里能赚到钱的事，交给我就是了。”

　　沈易坐在那里，眼眶又有点热了。他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声——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带着他惯常的那股不正经的劲儿：“被老婆包养的感觉，还挺暖的。”

　　苏婉柔被他的话逗得耳根微微泛了红，借着低头收碗的动作，把笑意藏了。站起来时她已经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轻声说了一句：“锅上还炖了红豆汤，我一会儿去加一小块冰糖——今晚让厨房多炒两个菜，夫君先好好睡一觉。”

　　那天晚上，沈易躺在新婚时从家里带过来的那条锦被里，听着窗外春雨打在槐树叶上的沙沙声，心里的钝痛渐渐平复了些。

　　他在黑暗里认真盘算了一遍：这次落第，伤筋动骨，但没有伤到元气。他还有两年多的时间准备下一次考试。经学可以再扎实一些，诗赋需要更有自己的风格，策论的方向要找更对口的考官口味。更重要的是——行卷的路子需要调整。他过去的投递太分散了，没有集中火力攻下一个真正能帮上忙的关键人物。

　　行卷、名声、考试、人情。四管齐下，下一次，他不信自己还会落榜。

　　第二天一早，他重新打开书卷，继续读书。窗外的春雨还在下，院子里的老槐树被洗得翠绿翠绿的，石墩上还留着昨天没擦干的水印。苏婉柔在西厢房的绣架前描一幅新的花样，偶尔抬头看看正房那扇半开的窗户，看到沈易低着头运笔的侧影，便又低下头继续画。

　　三年后再战。他还有足够长的时间来修正一切。他这么想着，但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敌人远不止科举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