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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她是什么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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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三十的闹钟甫一响起,禾溯就从床上弹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早餐也不吃,挎着包就出门了。
她走向公交站,一边给谭水发语音:“我跟你讲,我都快二十四了还有春游综合症。”
对方回:“此话怎讲?”
车窗外的景色如彩带般滑过,暄光照亮了车窗上的指纹和空中的灰尘。禾溯住在位于市中心的松江区,而荔川外国语在更往西边的荔湾区,两区相邻,公交车摇晃个二十分钟就能到。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今天要回荔外实习,闹钟一响我就起了,都不带赖床的。”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通往高中的路,通往十七岁的路。禾溯感觉自己的心脏狂猛地跳,几乎要跃到她的耳朵里。
都是近乡情怯惹的祸。
谭水不打字了,改发语音:“对哦,就是今天。我只能说保佑你别撞见那个谁。禾溯,我很认真地告诉你,你这次能道心不破、安安稳稳地度过实习期,我就烧高香了。”
前言不搭后语地聊着,公交车已缓缓驶至荔川外国语。记忆里的红砖墙和白色大台阶再次栩栩如生地站在眼前,回忆的洪流奔涌而来,没过禾溯的小腿,竟让她有些腿软,觉得自己寸步难行。
凭着肌肉记忆,她很快就走到了一楼的大会议室。人事办公室的主任坐在门口,身前的小桌子堆着表格和工牌。
“是实习老师吗?来这里签到。”人事主任盯着禾溯的脸,多看了两眼。
禾溯今天特意画了两道凌厉的眼线,还用眉胶把眉毛刷出了毛流,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欺负。
她签好名字,领了自己的工牌。砖红色的卡头,印着“荔川外国语学校”的名头和校徽,白底卡片上就是她的名字、科组和大头照。
在香港待了四年,禾溯的气质也潜移默化地发生了变化,看起来初露锋芒,干脆利落。
她想起自己老在妈妈面前蹦跶着问“我看起来像港女吗?”她妈总不耐烦地说“像像像”。
于是她打开微信,跟在巴厘岛旅游的禾秀之发信息,说她已经到学校报到了。
“哎,当年的老秦,还有月月,还有那个高一高二和你关系很好的语文老师,你们遇上没?说不定人家能当你指导老师。记得找人家取取经。[偷笑] [偷笑]”
禾溯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往腿上一扣。老秦就是她高中的班主任,教历史,月月是英语老师,那位“关系很好的语文老师”,就是黎桦。
她环顾四周,诺大的阶梯形会议室里人影稀少,只有零星的十来个实习生。由于谁也不认识谁,互相尴尬着,所以都挑了没人的地方坐。
也没看到几个资历高的老师,毕竟会议八点十五才开始,现在才七点四十五,领导们都得悠哉悠哉地在最后时刻大驾光临。
“所有实习老师,坐到前两排来!不要留空位!”人事主任拿着麦,面色红润,喊得非常起劲。“来来来,坐到中间!两边留给老师坐。”
禾溯抱着自己的帆布包,慢吞吞地挪到第二排,找了边边的位置坐下。
首先,枪打出头鸟,她绝不会坐到第一排去。其次,靠边的位置总有一种方便逃跑的错觉,这种空间上的便利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抠抠手指,划划手机,会议室里愈发熙攘的声音让禾溯抬起了头,老师们都进场了。
禾溯低着头,用余光观察着坐在左侧的老师们。她首先看到一个齐肩短发的女人,便立刻断定那是秦秋,旁边和她窃窃私语的一定是欧阳明月。
这俩老搭档还在一起呢,甚至欧阳老师还架着那副玳瑁眼镜。
刚刚没机会和她们打招呼,没关系,待会儿就能当面叙叙旧了。这样想来,禾溯心里涌现出一中隐秘的兴奋与亲切感,这是去别的学校实习不会有的心情。这种亲切感让她澎湃到不安。
与此同时,高饱和度的ppt在大屏幕上亮起来。极其夸张的金色字体大剌剌地标着“青蓝工程·新老结对:二〇二五年五月-荔川外国语学校高中部-实习结对会议”。
大门一关,早读声和鸟鸣就被隔绝在门外,只剩下一片安静。
第一排前面的桌子铺着红布,立着名牌,牌子前已经坐满了人。
“好,我们的会议开始,请大家尽快落座。”
一片带着困意的掌声响起,校长走上台。禾溯清楚地辨认出台上人的身份,这是李明娟,当时还是副校长,现在都升成校长了。
“各位老师,大家下午好。今天我们把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一个简单而重要的仪式——欢迎新一批实习老师正式加入我们的教学团队。”人事主任激昂地喷着麦,重复着那些大型会议必不可少的口水话。
什么鸟语花香,什么代表学校讲话,以及教育这件事就是薪火相传......
禾溯用指尖捏着手机,陀螺一般转着玩。李明娟的长篇大论落地后,ppt切到了第三页:实习老师自我介绍。
前两排的新兵蛋子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往台上走。一排人站在台上,台下的人脸都看不清,禾溯突然一阵心慌,可能是镁光灯照的。
她竭力控制住自己不要仔细看下面人的脸,只要不看,就不会发现不想看到的人。她坚定地目视前方,看着阶梯最上层的控制室。
“好的,让我们从我身边的这位老师开始。”主持人拍拍禾溯的肩膀,绽放出一个过分亲切的笑容。禾溯看着她高耸的苹果肌和结块的睫毛膏,感到一阵胆寒。
她接过麦克风,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各位老师好,我叫禾溯,禾苗的禾,追溯的溯,本科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她停顿一下,“很荣幸能得到在荔外实习的机会,接下来的日子请各位老师多多指教。”
语毕,暗暗舒了口气,打算鞠个躬后就看别人的热闹。
哪知气还没喘完,主持人抓住她的肩膀激动地左右摇晃,对着麦喊道:“据我所知,禾溯老师应该也是从荔外毕业的吧!真是有缘啊!”
她只觉得一只鹰把爪子凿进她的肩膀,要把她拽到远方生吞了去,但还是摆出一副微笑,对着漂移不定的麦克风说:“是的是的,很开心能回到母校实习。”
主持人顿挫地感谢她,夸奖她如何念得母校的好,最后深情地道了句“欢迎回家”,这道坎才算迈过。
禾溯知道主持人一定是得到了上级的指令,校领导在看实习名单的时候估计对她的名字眼熟,特意要求要cue到这个环节,以示感人的校园情怀与传承。
接着,麦克风在一排人手里滚了一圈,最终回到主持人手里,禾溯也事不关己地回到座位上歇着,其他实习老师跟在她屁股后面往回走。
又一个不认识的校领导站到台上抓起麦克风。禾溯绝望地往后仰头,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师徒结对,对她来说,就是对着名单,找到老师,把手一握,资料一交,然后屁颠屁颠地跟着人家去打酱油,就是那么简单的事。
为什么这帮人总能小事化大,做得那么复杂?
等到她魂都飞了一半后,大屏幕上终于显示结对名单。定睛一看,禾溯这才发现是双导师制度。
第一排.......没有自己的名字.......第二排........也没有.......第三排.......哦找到了!在这儿!
【禾溯,德育导师:祝佩青。】
她有印象,祝佩青是当年隔壁班的语文老师,上学那会儿她俩还聊过几句。她是个很和蔼的人,抽屉里常备着点糖果,随时赏给来办公室抱作业或者问问题的小孩。偶尔还能听到她在办公室用粤语和邻桌老师唠嗑。
禾溯顿感畅快,一个爽朗的上司简直求之不得。
那么教学导师呢?她期盼地把目光往右移。
看清那个名字后,她有点不信邪,再次确认了一遍。她甚至打开手机摄像头,放大了那一行,就为了看清楚上面的字。
不对吧。
禾溯咽了咽口水,偏头轻声问身旁的同事:“哎,我有点看不清。你看看第三行,我的教学导师那里,是谁啊?”
身旁同事眯起眼睛:“好像叫黎桦。你认识吗?”
天杀的。
她们该认识吗?
禾溯淡淡一笑,心想着,天要亡我。来不及思考为什么造化如此弄人,她只是盘算着现在逃跑的可能性,却在巡视的过程中忽然看到了记忆深处的侧脸。
一个女人,肤色如奶油般软滑,戴着一副细边银框眼镜,一缕茶色的卷发乖顺地落在脸颊边,其余头发扎成马尾,长至肩胛骨以下。
黎桦低着头,看起来很沉静,也对结对名单不感兴趣。
自己只想在心里对问苍天。
——她是什么时候坐到前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