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Chapter 3 归巢 你的眼睛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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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人已经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实习生如雏鸟归巢般迅速朝自己的导师靠拢。
禾溯紧紧攥着帆布包，迈开沉重的双腿，朝祝佩青走去。祝老师刚刚扭头一看，立马就把禾溯认出来了，正笑着挥手示意。
“老师们好。”禾溯打招呼道。
“哎呀溯溯啊！能看到你真好，咋这么有缘分呢？”祝佩青亲昵地拉住禾溯的小臂，她不太适应，却也不好挣开，只能笑着拍拍对方的手背。
“对了，你看看，那么大个黎老师站旁边呢。”祝佩青搓搓手，“我记得你俩当初老好了。”她的手往黎桦的方向一指，期盼地看着二人。
黎桦转过身来，落落大方地笑着，视线落在禾溯身上。
这时，禾溯的视线才和对方正面交锋。
只一秒钟，禾溯的眼神有些难以聚焦，但她庆幸自己的心跳如常，没有砰砰地撞着薄弱的胸腔。
我们又见面了。
我们竟然还会再见。
黎桦，过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你的眼睛还是会让我心酸。
黎桦今天穿了一条浅绿色条纹的衬衫裙，牛津布很硬挺，腰线收紧，衬得她线条明朗，像用淡色钢笔勾出来的一般。棕色的瞳孔在镜片之下，眼神如水，除了一如既往的平静，并不参杂其他。
当初的羊毛卷呢？对方的茶色卷发依旧，也许是因为天气太热，黎桦把头发扎了起来。卷发的弧度倒是比上学那会儿浅淡了一些。
禾溯伸出一只手：“黎老师，好久不见。”
黎桦回握，一只有些骨感的手落入掌心。她听见对方说：“好久不见，禾溯。”
禾溯没敢直视黎桦太久，她的视线从女人头顶擦过，看向窗外的晴空和流云。
那人的声音让心里头像是无端生出一只蛮横地蝙蝠，胡乱振翅，令她作呕。
——
禾溯理所当然地被安排在高一的语文办公室，在三号教学楼的三楼。祝佩青坐在她的前两个工位，黎桦是她的邻桌，两人之间隔了一条不宽不窄的过道。
办公室和记忆里的没有什么区别，整体还是白色系，面积挺大，一个办公室大概十五个老师，禾溯和黎桦的位置在第三排。公共橱柜里塞满了黄绿色的试卷，多到下一秒就要从架子上滑落，扬得到处都是。
每个工位后都立着一张折叠弹簧床，刚刚实习群里有人提醒说要去教务处领一张，但禾溯发现自己的位置后已经有了一张深蓝色的折叠床，看着很新，不像别人落在这儿的。
窗台上摆着学校分配给各个办公室的绿萝。可惜老师们都分身乏术，绿萝无人照料，叶子都黄了。
禾溯看着膈应，打开矿泉水，用瓶盖子斟了点水就往绿萝盆里倒，又把抹布沾湿，准备擦擦工位。但她发现自己的桌子简直一尘不染，只能把抹布挂回去。摆好笔记本电脑和各种资料后桌面还空出一大片位置，不过以后都要被学生的作业填满的。
收拾工位期间，好几个女孩来隔壁桌搬作业，禾溯余光一瞥，看见她们围着黎桦叽叽喳喳。
女学生们看到隔壁的空桌来了新人，好奇地打量回去，看看禾溯，又看看黎桦。
黎桦翻着卷子，解释道：“这是我们新来的实习老师，以后也跟着我们六班听课的。禾老师？”
禾溯听到这个新称呼，鸡皮疙瘩都浮起来了。她自如地面向矮她半个头的三个女孩：“大家好呀，请小朋友们多多关照。”
接着，她又从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水果糖，往每个人手心放了一把，五颜六色的，透明糖纸刮擦着掌心。
蘑菇头女孩眼睛亮亮的：“谢谢老师！” 同伴们提醒她该回去上课了，她嘴上应着，脚却没挪开。她站在原地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直到同伴把她往门口拉。
“漂亮老师上课见！”她们齐声喊着。
禾溯亲和地抿着嘴笑，目送她们离开，紧接着机械地拿起挂好的抹布，又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无用功。
祝佩青提议中午她们师徒三人去学校外面改善伙食，刚好破个冰。本身禾溯再三推辞，说着反正她们都彼此认识那么久了，也没有破冰的必要。但无奈祝老师盛情难却，她还是应下来了。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她就往包里塞了包湿巾，梳子，粉饼，活动了一下关节，告诫自己记得谨慎一些。
黎桦在办公室门口等着。她淡淡地笑，等着禾溯跟上来，却发现这人永远要走在自己身后，于是她特意放慢步子，和身边人平行走着。
饿极了的高中生在楼道里跑得震天响，伴随着呼号，颇有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架势，就连钢筋水泥铸成的楼身都在摇晃。
“你当时好像总不忙着抢饭。”走着走着，黎桦突然开口。
“我吗？”禾溯没反应过来，又解释道：“我本身就跑不快嘛，就跟在队伍后面喽。”
“嗯。”黎桦表示认可。她沉默几秒，突然生硬地换了个话题：“这几年......过得还好吧？”
“好与不好的标准是什么呢？”禾溯笑着问，“我觉得我过得挺好的。大学生活很充实，香港的生活节奏很快，但我挺适应的，四五年来也没遇到什么太刁难的事情 —— —— 除了本科读起来确实很折磨。”
“港中文很好啊，我替你开心。”
“老师呢，老师过得还好吗？”
禾溯问完，突然感到有些意外，也有些后悔，但对话还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而且她暂时不觉得尴尬。
“我啊，”黎桦刷了电梯卡，领着人走进电梯，“我也挺好的，养了只小狗，还升了备课组组长，工资也高了些。”
禾溯认真地点点头。
“小狗叫什么名字？”
“嘻嘻。”
“笑声的那种嘻嘻？”
“对，嘻嘻哈哈的嘻嘻。”
电梯门开了，两人穿过架空城，去校门口找祝佩青汇合。抢饭大部队的末尾还在奔跑，闹闹哄哄的，禾溯扭扭腰，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几岁。
年轻真好。
对话戛然而止，因为她们看见了校门口的祝佩青，高挥着双臂呼唤她们。
见到祝佩青，黎桦望着禾溯，开口问：“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的，主要看老师们喜欢啦。”
“你好歹给个范围呗，小禾老师。”祝佩青好笑地说。
“我真的不挑的。”禾溯推脱，“要不，我们吃点雅观的菜系，怎么样？”
“那就吃日料。”祝佩青当机立断。
“黎老师，日料可以吗？”禾溯问。
“你喜欢就没问题。”黎桦回答。
荔川外国语当初在选校址的时候下足了功夫，把高中部定在市区里，周围商圈环绕，禾溯当初三天两头就和谭水她们出来改善伙食，三年下来也养了几两肉。
祝佩青扯着黎桦和禾溯，过了马路，气势汹汹地往日料店里走，撩开竹帘，找了块榻榻米一屁股坐了上去。
一块菜单豪迈地被丢在禾溯面前。她惶恐地抬起头，面对着两位老师的脸。
祝佩青：“挑，姐请客。”
黎桦没说话，撑着脑袋，看着禾溯的手发呆。
禾溯被盯得发毛，捏了捏指关节，翻了下菜单，最后要了两个飞鱼籽寿司。
“就吃这个？？主食呢？”祝老师惊讶地发问。
“你是不是吃得有点太少了。”黎桦皱着眉说。
禾溯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我本来饭量就小，吃多了会难受的。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加碗味增汤。”
黎桦把菜单拿过去，翻到主食那几页来回端详。
“乌冬面要不要？”
“真的不用，老师。”
黎桦没辙，和祝佩青对了一下要点的菜品，就把服务员叫来了。
过了十五分钟，看着面前的两块小寿司和一小碗味增汤，禾溯感到一阵松快。三个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自己的生活和学校的现状。
祝佩青觉得这个氛围难带到有点诡异，没忍住发问：“怎么回事儿呀？你俩是多久没见了，咋感觉那么不熟呢。以前不是很多话讲吗？”
黎桦抢先应道：“她比较慢热吧，慢慢来。”
禾溯懒得狡辩，也附和着说，确实是好久没见了，可能需要时间磨合一下。
“小禾毕业这几年没回高中玩过吗？”祝佩青往嘴里塞了块玉子烧，问道。
“确实是没有呢，因为香港那边的校历和大陆不太一样，很难对得上时间。”
“哦———”祝佩青点点头，表示了然。
“诶，那小禾你这几年有谈恋爱吗？”
禾溯一惊，她知道祝佩青亲和力强，但没想到那么自来熟。黎桦把筷子放下，看着眼前的芥末小碟。
“没有哦，上学兼职就已经很忙啦，哪儿有时间谈恋爱呢。”禾溯舀了一勺味增汤，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黎桦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块三文鱼放进碗里。
——
一餐饭吃完，禾溯的户口都差不多被扒得底朝天。祝佩青要去隔壁学校开会，自己打了个车就溜了，只留下禾溯和黎桦在马路街头踌躇。
烈日当空，粤省的夏天极其毒辣。不仅是晒，也不仅是热，而是把人关在烧水壶里活活蒸死，每一个毛孔都变得湿腻黏滑。黎桦和禾溯撑着两把伞，走在为数不多的树荫底下，相顾无言。
卖红糖糍耙的阿婆循环播放着叫卖广播，唱着不着调的顺口溜。汽车偶尔鸣一下笛来驱散堵在路口的电动车，外卖小哥一闪而过，头上顶着滑稽的兔耳头盔，嘴里怒气冲冲地嚷着方言。
世界如此喧闹，足以掩盖两个女人之间的沉默。
禾溯晒得额角都沁出了汗，她手上那柄小伞疑似假冒伪劣产品，挡不住一丝太阳。偷偷往旁边看去，黎桦的黑伞伞骨□□，女人在一片火热下依旧波澜不惊。
初夏的午后令人困沌，总会产生一种穿越了时空的错觉，比如现在，她隐约以为自己还在十六岁，只要身边的黎桦一开口，她就会蹦跳着钻到人家的伞底下，挎着老师的胳膊回学校。
她会闻到黎桦身上淡淡的茶香，也会看到黎桦别在耳后的一绺卷发，耳垂上嵌着一枚锆石耳钉。当然，也可以是十七岁，只不过十七岁的夏天有点令人难过，她很少回想。
神游之际，鼻腔突然被真切的茶香味侵占，这股香味把禾溯从遥远的夏梦里拉回现实。
黎桦站在她身边十五公分处，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嘴上却说：“现在很晒诶，我的伞很大，你不离我近点吗？”
禾溯捏着伞骨左右旋了旋：“没事儿的，不用了，就这点路。”
黎桦不搭话了，她们一前一后地穿过马路。过了马路就是宽敞的人行道，两边梧桐的树荫救人于水火之中。
黎桦走在人行道的外侧，把横冲直撞的电动车隔绝在外，禾溯在里侧安安稳稳地走着，看着穿校服的孩子拎着校门口两块钱一碗的臭豆腐，两人一根签，吃得津津有味。
禾溯窃听着女孩们的耳语，大多数都是谁喜欢谁啦，谁和谁在一起了，诸如此类的话题。高中生的世界只有爱和前途，再无其他，纯粹得让人羡慕。
那个时候的她也盼望着长大，成为征服世界的女人。但后来，她发现世界不是用来征服的，倒像是用来屈服的。现在呢，回到十七岁，吃点便宜小吃，和好朋友们晒晒太阳，活在世界给学生圈起来的甜蜜泡泡里，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想什么呢？”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抬头却撞进黎桦的笑眼里，“还上班吗？看你一直想往前走的样子。”
禾溯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过校门口了，只能不好意思地笑笑，跟着黎桦走进学校，像一只小尾巴。
办公室空调的凉气能让死人复生。禾溯躺在办公椅上，舒适地叹了一声。黎桦接到一个电话，拿着手机匆匆忙忙地走了出去，而自己的手机也在此时弹出几条信息。
一条来自妈妈。
“哎，巴厘岛的太阳好晒哦，晒得妈妈都快晕倒了，真没意思，下次我要和你来。”
禾溯嘴角抽了抽，随便按了几个emoji过去。
下面几条是谭水的。
“咋样啊溯，还顺利吗？见到那谁了吗？”
“不咋样，那谁是我指导老师。”
“我靠，有黑幕啊！”谭水义愤填膺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全校那么多语文老师，怎么就分到她？不过好在当初也没闹得不好看。那，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我们不怎么说话，祝佩青也是我导师，全靠她来讲话了。”
“感谢老祝。”
“感谢老祝。”禾溯复制粘贴了这句话。
“哎谭水，我发现经过高中学校的时候，很容易产生时空错乱的感觉，好像一不小心就会回到过去。”禾溯打着字，“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你说是为什么呢？”
“证明对你来说重要的人在高中这段时间出现了呗。”
禾溯感觉这话特别不对，刚要反驳，谭水又补了一句：“比如说我，哈哈哈哈哈。”
“去你的吧。”禾溯笑着骂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 3 归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