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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醉氧 黎桦是个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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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夏天和二十三岁会有什么不同吗?
荔川的五月刚刚熬过清明恼人又多情的雨季。南方的晴天比中彩票更让人雀跃。禾溯趴在阳台上,看着对面的人行道旁林立的梧桐,树影绰绰,初夏的氧气毫不吝啬地灌进她的肺叶里,每一粒肺泡都充盈了。
禾溯觉得自己是夏季型人格,她不介意在这样翠绿的日子里醉一次氧。
路边有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骑在自行车上,飞快地往前奔,有的还虎头虎脑地把车头拎起来,只留后两个轮子着地,看得人胆颤心惊。少女的发丝在风里扬起,校服被风鼓得膨胀又晶莹。禾溯这才意识到已经下午一点了,正好是学生们午休结束的时候,她们急着去上课。
高中,离开高中的日子已经是待在高中的日子的三倍那么长。这时候她倒觉得阳光刺眼了,眼前虽然一片光亮,视线中间却微微发黑。她摇摇头,用手掌捂了下眼皮,回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
柠檬皮淡黄发青,在水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玻璃瓶的浮雕让里面的液体变得朦胧,反而扑灭了禾溯心里没来由的燥意。
她咕咚咕咚地把一大杯水吞下,用手背擦了擦溢流到脖子的水滴。
岛台上的手机嗡了一下。
“荔川外国语:尊敬的禾溯老师:您好!欢迎您来我校参加教育实习工作。现提醒您于明日上午8:30前到校报到,报到地点为行政楼一楼大会议室。届时将统一办理实习手续、发放临时工作证,并安排指导教师见面。请携带以下材料......”
禾溯单手打下“收到”,点了发送。
阔别学校这个场所也差不多一年了。自从去年七月从港中文毕业之后,她就一直待在家里,有时去机构找个兼职,懒懒散散地就把本科毕业后的黄金一年过掉了。
同龄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往投行交了好几份简历,厉害点的胸前已经挂了摩根斯坦利的工作牌。她却不着急,但其实这种高薪职业和她的专业也没有任何关系。
前几天,她刚和高中的室友们聚了一次餐。在所有人都已经步入了社会,被工作或学业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还能抽出时间和老朋友见面,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现在她和谭水她们不再像当年上学时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但一见面话匣子还是一触即开,上至领导导师,下至校门口散发恶臭的石楠花,都能在她们的嘴里过一遍。
当初每天跟在班主任后面拎包端水当苦力的历史课代表林雨鱼现在在人大读新闻学研究生。她生无可恋地往嘴里丢着肉,怒斥着新闻学大环境的险恶。
“新闻学只适合被家里捧在手心里的少爷小姐去学。”林雨鱼说道。
“这我同意。”禾溯一面往嘴里送着米饭,一面说说,“但你的自媒体账号一直都运营得很好啊,产出的内容也很有营养,变现大概也挺可观吧?”
林雨鱼上了大学之后就开始运营自己的个人ip,包括公众号和小某书,发布的内容大多都和社会议题紧密结合,有时候是林雨鱼和同学的访谈内容,有时候是她自己的所思所想。前段时间她发布了一篇探讨全员No Bra是否有必要的文章,言辞过于犀利,在评论区掀起一片腥风血雨的对骂,最后被下架了。
有的人或许天生就是吃媒体这碗饭的,四年下来,不靠任何团队或mcn背书,她的粉丝量已经差不多达到三十万。
“嗯,至少我目前还挺热爱的,也能凭这个吃口饭,在同专业的人里算很幸运了。”林雨鱼答。“但在这样的氛围下搞新闻迟早变成傻子,我打算试试转国外的研究生了。”
“我早就这么跟你说过。”谭水说。“你那些媒体项目,放国外就是多元自由,放这里就是惊世骇俗。”
“那你呢谭水,法硕读得如何?”禾溯问。
“我下辈子再学法就投胎成猪,好吗?你们给我记着。”
“这辈子呢?”
“这辈子还是当个大律师吧。”谭水嘟囔。“该说不说,政法大学能学到的东西还是很多的。之前观摩了一个学姐的案子,帮一个大姐把家暴出轨男告得倾家荡产,我的乳腺通畅了好久。”
“你呢,gap year也该结束了吧?没想着申个研?”说着,谭水往禾溯杯里倒了点柠檬茶。
“申啊,但我想申个好点儿的学校,现在排名靠前的学校都要实习经验。前几年忙着保gpa,忽略了这个。”禾溯说。
“所以——我下周一要回荔外实习。”
“你说什么?!” 谭水惊恐。
“我去!”林雨鱼亢奋。
“你咋不早说啊?”二人一起控诉。
“教什么,语文啊?!”谭水逮住重点。
“对哦。高一语文组。”
这下两人都安静了。林雨鱼掏出手机,说:“要不我帮你看看那个谁今年带哪个年级?”
自从高中毕业后,她们都会把一个人称作“那个谁”,就像伏地魔在霍格沃茨世界里那般不可说。禾溯没来由地觉得这很好笑。
时过境迁,她早已不觉得黎桦的名字能给自己带来多大波动,也不再觉得这个名字带来的第一感觉是恐慌。以前她不相信时间能冲淡一切,只觉得这是一句用来自我安慰的陈词滥调,而现在她也对此深信不疑。
没有哪条河的沙坑是填不平的,人生的每一个挫折都是这样,只要活着,生命就能以其滔滔向前的水流填平石头磕碰出来的小坑。
她都不记得黎桦的声音和五官了,她也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荔外任职。哪怕她真的还在,那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总有办法去应对,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林雨鱼忙不迭地翻着微信列表,找到黎桦的微信,点进去查看,发现一片空白,只有一行小字提醒道“仅三天可见”。她失望地“啊”了一声。
禾溯摆摆手,说:“不用看啦,我也有她微信的。说不定人家把学生全屏蔽了呢。”
“那她也太坏了!”林雨鱼愤愤不平。
“我记得那谁之前说过自己是合同制,说不定前些年合同结束就跳槽了呢。咱还是别想那么多,祝禾溯成功吧。”谭水出声道。
三人拿起杯子碰了一下。Cheers。
黎桦是个坏人吗?禾溯思考起来。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无力给这个记忆深处的陌生人下定义。高中时期的自己会觉得黎桦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高三毕业的自己却觉得黎桦简直坏到骨子里。时间把人的样子都模糊,更何况是非对错。
她早就无所谓了。现在她的愿望只有不要碰到黎桦,顺利完成实习,好好享受即将在母校度过的四五个月。
想到这里,她走到书柜前,翻箱倒柜地把自己的身份证、毕业证和免冠照片找出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证书被老妈塞到了柜子的最深处,被一堆毕业相册和同学录压得紧紧的。
禾溯费力地把这些册子搬出来,年代久远的几页还从活页夹里掉了下来,字迹都泛黄。她拿起来扫了一眼,看到是高中毕业时的签名录,几位老师的名字在一众学生气的签名里显得那么脱俗。
她赶紧把这页纸夹了回去,把证件全部装进一个透明封口袋,又把封口袋塞进随身携带的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