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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Chapter 15 康乃馨 喜欢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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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分开后,禾溯抱着一小束康乃馨,和她妈一起吃了心心念念的韩料。
禾秀之看见沁着水滴的花瓣直乐呵。这老师也算是有心了,啊,原来就是你高一高二成日挂在嘴边那位?叫什么来着,姓黎对吧,黎花?哦哦,黎桦,搞错了。那你之后是为何不再提起人家了呢?怪不得你那会儿语文好像退步了好几回。
“妈,我高三换语文老师了啊。”
“换老师了也能保持联系的呀,不见得人家不教你了就不跟人家讲话了吧?那你毕业之后还每年回去看别的老师?”禾秀之摆弄着花瓣。
“不是我不想和人家讲话的,当时人家根本不理我,像我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陈年委屈被挑起。
“好端端的,人家为什么不理你?”
“你问我有什么用,我也想知道啊。”她当年最想搞清楚的就是这个问题。
“你惹人家了?”
只一句话,那怒火就跟火线圈似的,噼里啪啦烧了一圈,炸得白星四射:“不是,这关我什么事儿,为什么又从我这里找原因?我真就没惹她,你明白吗?”
“我那会儿为了不激怒她,每天像个鹌鹑似的,我也很想和她说话啊,妈。而且我不是没想过,我检讨了自己的行为,但是,但是......”
“哎哎哎,你别激动,禾溯。”禾秀之看女儿一脸痛苦的样子,连忙把凉白开推过去,禾溯接过,大口地饮。
“我不是说你有问题。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招惹人家,她却突然不理你,会不会是人家自己有苦衷?”
确实,上大学没多久,禾溯就明白了黎桦的苦衷。女性在职场里向来不吃香,好不容易凭真才实干拿到个铁饭碗,如果半路窜出来一个喜欢自己的学生,还是同性,禾溯自己都想夹尾而逃。
黎桦确实伤害过自己,但她早就不怨了。当年两个人都没做错什么,非要计较的话,或许自己错得更多一些。没力气再分清楚是非,只是这次重逢的走势完全偏离她的预想,练出来的道心又得回炉重造。
“妈,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有什么苦衷。”禾溯揉揉太阳穴,觉得好疲惫。
“成年人的世界比你想象中要复杂,父母催婚,生孩子,找对象,工作,一层叠一层的,想不明白就别想了,吃口饭先。”禾秀之往女儿碗里舀了勺拌饭。
“妈妈,你以后会催我结婚吗?”
“结什么婚,生什么小孩,我告诉你,你生了小孩我也不给你带,我要去游山玩水。”禾秀之瞪圆了眼。“结婚呢,还得和男的磨合,磨合好了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心中警铃一动。
“妈,非得和男的磨合吗?我感觉......我感觉我好像更喜欢女的。”禾溯小心翼翼地说。
禾秀之放下筷子,神情严肃不少。
糟了,糟了的啊,早知道不提了。
“其实我早就发现你有这个趋势,我没怎么干预罢了。同龄人朝帅哥流口水的时候,你盯着女的目不转睛。但是吧—— ——”
但是什么啊但是。
“我觉得这个东西,还是不要太早下定论好。多认识些新的人,说不准想法也会改变。”
妈,她心想,自己都二十三了,从没喜欢过男的,这还能怎么改变啊。
“如果真的喜欢女的,就喜欢女的呗。谁规定非得喜欢男的?你看你爸,不对,现在网上好像流行说‘生物爹’?你生物爹那样的,也许就代表了普罗男人的质量。还好你三岁的时候我就把他飞了,不然我母女俩不知道在过什么苦日子呢。”禾秀之咀嚼着,腮帮子鼓鼓囊囊,轻描淡写。
这句轻描淡写放禾溯那儿就变成了浓墨重彩,天上真有掉下来的馅饼,那叫母爱。
天呐……
她妈就这么接受自己喜欢女人了。禾溯暗暗向老天发誓,她愿意这辈子中不了彩票。
“但是你以后谈恋爱了,可不准冷落你妈。”禾秀之又叮嘱。
见好就收,此话题不宜久留。禾溯胡乱应了下来,转移话题,聊了些工作上的小事。
*
那边,黎桦开车回家的时候,脑袋一片空空。从禾溯开始实习以来,她们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她检索,检查,反思。那日会不会太冷淡了?今日会不会自己言多,让对方觉得无法招架,莫名其妙?
而后,她想,当初自己冷落禾溯的时候,敏感细腻的孩子会不会也像今日的自己,在一堆碎片中自省,思虑一些根本没犯下的过错。
回到家,洗手,喂狗,瘫坐在沙发上,抱枕里还有香草味道。自己会不会真的喝了假酒,本就该顺其自然的事情,偏偏感情上头,硬是将人再度夺到自己生命里,现在倒好,兵荒马乱,束手无策。
她一直相信天意,担心人为地改变缘分,会降下报应。
是否该放手,该退后,趁现在还没酿成因果。
脑子里天马行空,手机突然嗡嗡作响。从地毯上拾起,看看来电,妈妈。
“喂,妈?”
“哎,阿桦啊。你这周末看看有没有空飞回宁波?你阿姐从北京回来过周末,你爸爸也出差回来了,刚好我们一家团团圆圆......”
“妈,你看现在周几了?”
“周五啊,有什么问题的呀?你订明早一早的班机,回家里住两天,周日晚上再飞回去不就好啦?”
“你说的好轻巧。”黎桦苦笑,“当老师当周末也有很多琐事要处理,这样临急临忙地通知我,工作我怎么安排?行李我怎么收拾?狗我找谁帮我看?”
“都是做老师的,怎么人家就没那么多事情要做?这都是借口。你还在养那只狗?不是早就叫你别养了吗,有细菌的啊!”张晓莲开始气急。
“叫你回家一趟怎么比坐火箭都难?你姐姐好不容易回来,你爸又天天惦记,你就这么对我们的?哎哟,那以后你嫁出去了,我都不敢想,还认不认这个娘家。”
“我不会结婚的。”黎桦弹着甲缝里的灰尘,漫不经心道。
“你这是什么话?不结婚?你和你姐都疯了还是怎么的,都不结婚!你都三十一了,皇上不急太监急啊!”
“你看,我要结婚的话,你就说我白眼狼。我不结婚,你又急得上蹿下跳,你到底要我怎样?你也知道我都三十一了,我对自己的人生有百分之百的掌控权。”
电话里隐约听见黎金海不满的咆哮,张晓莲捂着手机,软下声道:“阿桦,你爸爸又不开心了,我夹在中间很难做的呀。”
“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那边安静一瞬,紧接着粗犷的、肥大的呼吸声传来。
“喂,爸,我这周末不会回家的。没人想陪你演那出合家团圆的戏码。我不信少了我你那一日三餐就吃不下了。”
黎金海火冒三丈,觉得自己的父辈权威被人连根拔起:“我看你是翅膀硬了啊,黎桦!怎么跟你爸说话的?你管和家里人吃饭叫演戏?什么意思?!”
她妈在一旁打圆场,桦啊,别那么说话,和和气气的,这像个什么话?不要这种态度。
有的人呢,闻了其声,也就见了其人。隔着部手机,黎桦却已能够幻视黎金海的模样:polo衫加短裤,领口扣子敞开,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啤酒肚压得他喘气都喘得紧,喉咙里直哼哼。黝黑的脸因为饮食油腻变得极其浮肿。
午餐饱食大米饭让他晕了碳,大谈国际关系令其口干舌燥,于是他睡着了,鼾声如雷。阳台上的烟蒂将熄未熄,堆在那儿散着油臭味。
张小莲晃他,让他把拖鞋摆正,他翻了个身,嗓子里挤出个音节。老子的股票刚刚涨红,前几天带着公司刚谈完一个装修大单,累死人了,我睡会儿觉怎么了?别打扰老子睡觉。
每当这时,张小莲就噤了声,摆好他的拖鞋,捏着他的臭袜子扔进洗手盆,顺便斥责十几岁的黎桦和黎愿:你们怎么也乱放拖鞋,和你爸一个死样,好的不学,尽学些糟粕。
手机移得远了些,他爸这口水沫子真是溅得人耳朵都疼。她不急不躁地说:“我翅膀确实硬了,当我白眼狼也好,什么都好,随便你们。别老惦记我了,过好自己的生活,养老金不够我给你们转。”
“就这样,我先挂了,你们周末愉快。”
按下挂机键,挂断前还能隐约听见黎金海不满的咆哮。脱力地把手机放在肚子上。
嗡,肚皮都震动。
哪个杀千刀的又来信?
是黎愿。
黎愿:“妈刚刚给你打电话了?没事的,阿桦,不想回来就不回了,这个家确实没什么好留恋的。爸妈说的话别放心上。”
知道了。黎桦回复。
“姐下个月去荔川,可以找你吃顿饭吗?【嘿哈】”
黎桦回想,上次和姐姐吃饭还是春节。姐姐是整个家里她唯一能忍受的人。
“来吧,我请。”
闭目养神,歇息五分钟,嘻嘻窝在她的大腿上,睡得肚皮翻翻,一片温热。
手机再次嗡响。
你们这帮老黎家的,我去你—— ——
发信息的人姓禾,不姓黎。
那没关系了。黎桦坐起身,划开屏幕。
【禾溯:你到家了吗?】
【禾溯:我妈说她好喜欢你送的康乃馨,很漂亮,要我替她告诉你。谢谢黎桦老师哟。】
心头淤滞的痛感像被揉开。黎桦感觉真好,自己还没失去微笑的能力。
喜欢就好,下次再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