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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 麻绳 只等来了夏 ...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如法炮制。禾溯起床,喂狗,读书,喂狗,玩手机,喂狗,遛狗,搞卫生,结束。
后海的环境宜人,棕榈树立在街道两端,沥青路面直挺挺地贯穿到天边去。傍晚时分,海天一色,云如油彩。禾溯轻车熟路地带狗下楼,任它细嗅路边的一草一木。偶尔小狗想去闻大便,她就提起它的胸背,把狗拎到大路中间。
在黎桦家居住这件事比她想象中自在,除了每天都需要忍着恶心捡狗屎之外。那狗粑粑的温度,仿佛能隔着塑料袋烫穿她的掌心。湿黏。
她又不禁想,人淡如菊的黎桦每天也是这样当铲屎官的吗?
摇摇脑袋。从前的禾溯要是知道自己这样亵渎心目中的天仙,怕是会心惊肉跳,暗骂自己大不敬了。
这些天里,除了和狗相关的事情,禾溯很少给黎桦发信息,对方亦如此。她是想问对方在长沙玩得开不开心的,但这些从同事或者学生的社媒状态里也可见一斑。
禾溯自然知道老师和学生在长沙是分开行动的。周二那天,秦秋的微信状态说自己一天内豪饮了五杯奶茶,照片右上角有黎桦的手。
而反观六班的语文课代表,每天给自己发送全班同学下田插秧的照片,所有人裤管泥泞,蓬头垢面,看着彼此的脸笑得十分痛苦。
“你们黎老师不陪你们一起?”禾溯问。
“她上午来看过我们活动,下午就和别的老师回市区了逍遥快活去了。呐,她们几个无情的背影。【图片】”
照片里的黎桦穿着黑色罩衫和同色网球裙,撑着遮阳伞,跟着秦欧二人在田埂上走。侧马尾如藤花般落在肩上。禾溯会心一笑。
周五下午,逍遥快活的黎老师就回到家了。在此之前,禾溯把全屋的地又拖了一遍,喷上空气清新剂,冰箱里的食物码放整齐,最好把自己的行李箱收拾好了。
她还给黎桦买了新鲜水果:西瓜切好放进冰箱里,黎桦回到家就能吃。等领导回来检查完,自己便可回家陪母上吃饭。
嘻嘻此刻趴在她的腿上,安逸地眯着眼,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放纵自己的姐姐待会儿就要离开。禾溯爱怜地挠挠它的下巴,摸着它柔顺的毛发。这些天每天同吃同住,自己早已习惯狗儿在床边舔爪的声音,有这么一个小家伙作伴,日子真是有趣了很多。
喜欢看它摇尾巴,喜欢看它把小脑袋搁在窝边,喜欢看它亮晶晶的眼睛。开心也好,低迷也好,这小生灵的一切模样都让她觉得好可爱。
“嘻嘻呀嘻嘻,待会儿你妈妈就回来啦,姐姐就不能陪你了。你要想我哦小狗狗。”她凑在狗耳边说。
嘻嘻歪着脑袋,它不懂离别。好像禾溯走出门,就总有一日还会再回来,说不定就是今夜。而等它发现客房长时间空空如也的时候,它或许已经不记得这里曾经有个人来过了。狗生就是那么简单,悲欢离合都只是几秒钟的事。
霎那间,嘻嘻如离弦之箭冲向门口,狂吠几声。
“咔嗒——”
门开了。
黎桦拎着行李箱进门,嘻嘻缠着她的小腿。好啦好啦,她哄着,蹲下来,扶着狗的脊背,生怕它摔得人仰马翻。
“我回来了。”黎桦抬头看着禾溯。
禾溯帮她把行李箱放到一边。“嗯,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吧,冰箱里给老师留了西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黎桦惊诧:“这么早就走?不留下一起吃晚饭吗?”
“晚上我得奉命陪我妈去吃韩料哦。”禾溯无奈笑笑。
“啊,但你帮我照顾嘻嘻那么多天,我总要有点表示的。”黎桦一着急,上手握住禾溯的手腕。
“要不你先记着,咱们下周在一起吃?”
“不行,你就是拖延战术,拖着拖着你就不认账了。”黎桦眉毛一皱,盯着禾溯,不放手。
哎,以前从来不知道黎桦老师是这么死皮赖脸的人。禾溯心想,真是新鲜。要不黎桦和禾秀之辩论一番好啦,谁赢了,自己今晚的胃就归谁所有。
“这样吧。”黎桦思考一瞬,“我先请你喝下午茶,你再回去陪你妈妈,好不好?反正现在时间还早。”
禾溯瞪大双眼道:“那我岂不是要撑死?!”
“嗯——你可以吃少一点的。反正我请客,不然我良心上过不去。”黎桦下意识地轻晃禾溯的手腕。“答应我,好不好?”
禾溯背靠玄关,身前的路又被女人挡住。她的视线无处安放,只能直视女人的瞳孔,她心想,真是糟糕,她又记起这双桃花眼的轮廓了。
她貌似从来无法对黎桦说不,更何况,黎桦很少向自己提出请求。
“好吧,那就听你的。”
一顿饭的事,两不相欠,一劳永逸。
“好,吃完了我把你送回家,顺便我再给你妈妈买束花。”黎桦松了口气。
女人抱起狗,检查它的状态,除了肚皮鼓胀了些,别的都与刚出门时无异。嘻嘻热切地舔着她的脖颈。她把狗头挡开,环顾四周,发现家里比样板房还干净。
“你这几天每天都搞卫生吗?”
禾溯点点头。
“辛苦你了,抱歉。本身说了可以等我回来我再弄的。”黎桦语气略微有些愧疚。
禾溯发现自打狭路相逢之后,黎桦总是在给自己道歉,不过每当这时,她又面色如常,好像这只是一句口头禅。
于是她问:“老师为什么总是对我说抱歉呢?明明都只是小事。”
黎桦侧过头,她不说话了,看着窗前绿植的花叶在冷气风下瑟缩。
良久,久到禾溯以为她不会回答,才开口:“因为我亏欠过你很多,禾溯。”
心里像挨了一榔头,酸酸涨涨的痛。禾溯略怔,自觉她们的关系还禁不住这样突兀又深沉的拷问。她摇摇头,说,哪儿有的事,她从来不欠她什么呀。
坐在地上,禾溯发觉二十来岁的年龄给了自己光明正大地望向黎桦的勇气。她们刚认识的时候,黎桦才二十四岁,年轻,却比同龄人安静成熟,所以高中毕业之前,禾溯都不清楚黎桦究竟多少岁。
现在,女人也约莫三十一岁了,身上那股矛盾的气质愈发明显:身体状态看上去比当初更轻盈紧致,可神色为何要更落寞。
黎桦盯着自己的指节,轻声道:“我还觉得有些遗憾,没有参与你的高三。”
禾溯等她继续说下去。
“这几天听秦秋和明月说了蛮多你们班高三的事情,都很有意思,很生动,所以会觉得遗憾。”
禾溯不明白她在遗憾什么。她回忆起高三,想,难道黎桦是遗憾没能对自己再冷漠一些吗?哦,还是不要以己度人了,黎老师当时或许不喜欢自己,但确实很喜欢二班的绝大多数学生,放不下她们也正常。
黎桦说没有参与过自己的高三——不,她错了。其实她参与了。她把自己的高三搅成一股抽丝的麻绳,用力拧拧,能榨出几滴酸水。咸如盐巴,酸如陈醋,那年的味觉都差点被这缕绳给毁了。
但禾溯很早很早以前就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就遗憾这些?那年学校把你调到别的班,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吧。”禾溯笑了。“三班不好么?十一班不好么?”
“她们也好,但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黎桦咬咬牙。她不停地揉着手指,皮肤搓弄得沙沙作响。
禾溯走过去,把她的左右手分开,轻轻握在自己手里。别搓了,都要搓红了,她说。
黎桦低头,闻到浅淡的香草气息,来自禾溯的脖颈。这香气令她神差鬼使地坦了白:“当时那样冷落你,我很抱歉,禾溯。”
禾溯微微怔愣。
曾几何时,她多么渴求黎桦的一句道歉,只要“对不起”三个字,她便能宽恕一切了。可惜等啊等,等啊等,没等来一句解释,只等来了夏天的结束。
命运何其讽刺,在她再也不需要一样东西的时候,偷偷将其归还到她的生命里。
“为什么会突然提到这些?秦秋她们和你说了什么事吗?”禾溯耐心问。
黎桦摇摇头。这倒不假,秦秋她们只挑了些看似鸡皮蒜毛的事来说,单纯是忆起往昔的感慨。黎桦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轮空白的四季,桀骜不驯的禾溯,替人出头的禾溯,一模成绩一落千丈而在走廊痛哭的禾溯,善良可爱的二班同学们。
她觉得心里头一阵空瘪的酸凉。
”没有的,只是她们提起当年,我就想起来了。所以,无论怎样,我至少都要对你说句抱歉,老师对学生的抱歉。也许还有别的——”
“好,我接受你的道歉了,黎老师。”禾溯打断,笑得却格外舒心。“别的,就先不说了。”
黎桦点点头。她说,禾溯,老师可不可以再向你提一个请求。
说来看看?
日后私底下可不可以不叫我老师了,你已经是小大人和我的同事了哦。
怎么?叫老师会显老吗?
倒也不会,不过看你自己吧,如果习惯叫老师的话,就继续叫老师吧。
黎桦觉得今天的自己像喝了假酒,怎么会提出这么多疯疯癫癫的请求。而眼前这个禾溯却又愿意陪自己魔怔,说什么她都愿意。
比如此刻,禾溯说:“好,那我叫你全名可以吗?黎桦?”
当然没问题。
禾溯站起身来,抱着嘻嘻,给黎桦腾出空间收拾行李。悠哉悠哉,见缝插针地问她这五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
当然有啊,六班一个学生偷偷跑去买了三罐青岛啤酒,腿都醉软了,跪倒在大街上;又比如,秦秋每天都要喝茶颜悦色,以此液断,体重不增反降;欧阳明月呢,被学生拉下泥巴地里一起抓泥鳅,沾了一身烂泥。
还有一些糟心事,比如学生的心理疾病突然发作,躲在不知哪个角落里,找都找不到。
*
刚过四点,黎桦换了身衣服,就把禾溯带出门了。车子驶过滨海大道,蓝天与大海总是如此相衬。椰林伫立,青绿的椰果高高悬挂在天幕上,脚用力一踹,椰子坠落,砸出个沙坑来。
沙滩上的女人躺在条纹布上,翘着二郎腿,胸口粘着沙砾,皮肤晒出古铜色的流光。黎桦侧着头,留意着副驾驶上的禾溯,正扭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看得很是开心。
“喜欢看海吗?”
“嗯,从小就喜欢大海。”
黎桦把车窗摇下了一些,好让海风灌进来。
她们去吃了家西式轻食。黎桦点了杯羽衣甘蓝青苹果汁,禾溯要了杯果茶,又在黎桦的威逼利诱之下加多了一小块榛子蛋糕。
嚼巴嚼巴,聊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大学,工作,再细致点的话,比如大学时的专业和社团,宿舍的拥挤,物价之昂贵,教授如何压分。
黎桦引导对话,抛出问题,禾溯一一回答。
期间,黎桦问:“高中时候的好朋友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你是说小水她们?”
“反正就是跟你玩的好的那几个。”
“有呀。前阵子还和小水小鱼一起吃饭了呢。别的就偶尔聊聊天,见见面了。说到这个,你还记得蒋思琪吗?那个成绩很好的女孩。”
“记得,当初和你一起写作文的那个对吧?你们还有一起玩吗?”
“没有了。高考的时候,我们都想去香港,但是她差了几分,最后录了中大一个比较冷门的专业。”
黎桦皱眉:“中大不也很好吗?本省唯一的985。”
禾溯答:“我也是这么说,不过她可能有些遗憾吧。从那之后,她就不和我讲话了。有时候给她发信息,语气也淡淡的。”
她耸耸肩:“我也觉得挺遗憾的,本来我们关系那么好,而且我们都没做错什么,我能理解她,但好像也没法理解。”
分数是少女时代留下的淤青。
黎桦喝了口水,指尖轻敲桌面:“我不喜欢随意评价或者剖析别人,尤其是你过往的朋友。但如果你感到困惑的话,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禾溯点头。
“其实我觉得,她这么做的本质是因为她缺乏安全感。这不一定是她本人的过失,有可能是她的父母导致的。或许父母长期高要求,用成绩当作换取爱的筹码,所以她会把学业上的得失看得很重,毕竟在这样的环境里,成绩和她的幸福利益牢牢挂钩。”黎桦说。
“你说的对,她父母确实非常看重成绩,她本人也很要强。”
“对,我知道是因为我父母也是这样的。”黎桦停顿一下,笑着往下说:“我那年高考的时候,家里因为报志愿的事吵得鸡飞狗跳。”
“我妈虽然替我去上海而开心,但她特别想让我学金融,说好赚钱,我说自己志不在此,她偏不信,说熬一熬,适应了就好。我父亲更离谱,让我学计算机,来钱来得更快,我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不记得我是文科生。”
“后来呢,我还是报了汉语言文学,进了复旦,亲戚里也诸多异议,因为这个专业就是不如别的名头响。周围同学有去北大读管理的,去清华读工科的。通知书下来那天,我爸跟我说,养我很浪费时间,也浪费家里的钱。”说着,嘴角更上扬几分。
禾溯心里头绞得紧。
她第一次听黎桦提起自己的父母,没想到是这个模样。她甚至是笑着说的,这有什么好笑?她觉得要是有个六边形指数的话,黎桦的六项分数能直接顶出图形的边框。
她想抚拍对面人的手背传递些力量,可又觉得有失分寸,只能认真地看着她,用力地看着她,嘴里说些无用的“怎么会这样”,或是“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倘若目光是一种物理意义上的力,那么黎桦或许已经被灼出了个洞。
黎桦无所谓地摇摇头,说:“当时我可能觉得有些伤人。十几岁的时候很难分辨大人的气话和真心,总把二者相混淆,我现在也没得到答案,但我可能是个六亲缘浅的人,我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我挺满意的,汉语言一直都是我最想学的专业,复旦也很好,现在的工作虽然没有多么的出人头地,但也能带来稳定收入,买房买车养狗,所以你不要担心 —— ——对了,你家里人应该不会这么压力你吧?”
“不会,我妈比较佛系,虽然也会有隐形的期待和压力吧。”
“那就好,有期待是正常的,不过分就好。”黎桦手撑着下巴,眉眼弯弯,“我替你开心。”
这顿下午茶结束前,黎桦去了趟洗手间,谭水还给禾溯打来语音通话,问她在做什么。禾溯压低嗓门,说在吃饭。
“这才下午四五点,你和谁吃饭呢?”
“黎桦。”
“谁?”
“就你认识的那个黎桦啊。”
谭水把通话挂断了,几个污言秽语的表情包弹出来。她说,禾溯,你真的快完蛋了。
禾溯刚要给她解释这几天发生的事,黎桦就回来了,还带了一小束新鲜的康乃馨。她解释道,刚刚顺便拐到隔壁花店了,这束康乃馨送给禾秀之。
黎桦姐姐是一款劫匪型年上。
存稿存到了二十多章了,看回之前写的感觉真是有些奇异,感觉现在和我的女儿们会更熟悉一些,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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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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