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紊乱症》蔓浸月

23、22 你可以抱抱

　　公交车终点站是小雅山，两人是被司机叫醒的。
　　司机抓了抓脑门，“座椅这么硬，你们都睡得着啊？这得多困啊？”
　　他还当面感概了两句高中生真不容易云云，把从始发站的商店买的薄脆饼送给了琴山摇和寇迦刑。
　　“我们不能收，真的不能收。”寇迦刑把饼放回司机手里。
　　司机说：“没事儿，不值几个钱。我闺女好这口，上周给她买了好些，这是剩下的。我拆开吃了两块，你们别嫌弃。”
　　“没有没有，这么好的东西我们怎么会嫌弃呢？”寇迦刑笑笑，固执地把袋子塞回司机手里，“但是东西还是不能收的，叔你挣钱不容易，天天被我们这种一坐坐到终点站的折磨。”
　　“啊？哈哈哈……”司机笑起来，公交车显得空旷，笑声在车厢里打着旋转了回来，顿时有种在听8D全方位循环音的感觉。
　　司机还特别开朗，笑声很有节奏，跟打着拍子似的，加点韵律感都能蹦迪了。
　　“没人坐到终点站，我也得沿着路线开啊。”司机说，“我有时候到了终点站会在这儿歇会，今天预报有雨，我就不打算歇了，早点把车开回去，早点下班。”
　　寇迦刑认真地回答司机，“对，这种天气还是得早点回去。”
　　“对啊，那你俩怎么还跑这儿来了？”司机眯起眼睛，连声音都小了许多，特有搞间谍那味儿，盯得寇迦刑都开始冒虚汗了。
　　琴山摇说：“看景。”
　　“对对！上山看景，顺便呼吸呼吸……雨后的空气嘛。”寇迦刑应和道。
　　“真不是来……”司机在脖子前做了个抹脖的手势。
　　寇迦刑立刻挥手否认，“不不不不，当然不是。我们还没有压力大到那种地步，就是单纯想上山坡上找块草地躺会儿。”
　　“待会有雨。”琴山摇小声地提醒他。
　　寇迦刑握着司机的手，煞有介事地说，“其实我很想成为一株草，只有在雨天的时候我才能感受到那种回归自然的亲切感。”
　　司机震惊地看着他，又看向他身后憋笑的琴山摇，“你这朋友……这样多久了？”
　　“青春期并发症吧，叔你别担心，还有得治。”琴山摇说。
　　寇迦刑云里雾里没弄清楚两人在聊什么，在雷劈下来前，两人开始了爬坡计划。

　　这次“旅程”进展的很顺利，琴山摇只抓着寇迦刑外套上的带子，也没有被绊倒。
　　只是他从下车就开始笑，一直在笑寇迦刑。
　　寇迦刑问他有什么好笑的。
　　琴山摇说：“他原来不懂，中二病原来是这样。”
　　“什么啊？我那顶多叫幻想，中二是以为自己能拯救世界。”寇迦刑站在坡顶的长椅旁，微阖眸子，“这两者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没有啊。”琴山摇说。
　　“你非要顶嘴，是不是？”寇迦刑被气笑了，没想到琴山摇还有巧舌如簧，跟他诡辩的时候。
　　“拯救世界那种事，你已经在做了。”琴山摇扯了下他的带子，“变成一株草的话，旁边能不能再多一株？我也想回归自然。”
　　寇迦刑顿了顿，“琴山摇。”
　　“嗯？”琴山摇看着他。
　　“你最近话有变多欸，是因为情况好转了吗？”寇迦刑问。
　　风把他身上柔顺剂的味道吹过琴山摇的鼻尖，扬起的翻腾的发丝在他脸颊上留下一片晃动不安的阴影。
　　“嗯，我有慢慢变好。”琴山摇说。
　　寇迦刑转过头，吸了口气，再转回头，对琴山摇说，“恭喜你啊。”
　　琴山摇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满怀期待地“嗯”了声。
　　他期待彻底好转的那一天的到来。
　　两人吹了会风，琴山摇把塞进铁管的字条拿了出来。
　　“祝你吃好喝好睡好，平静地迎接每一个陌生但崭新的明天。”寇迦刑阅读完纸条上的留言，看了看背面，又看回留言。
　　纸条和其他类型的小纸条没有区别，琴山摇甚至连署名都没有，可能在当时就已经做好了这张纸条被其他有缘人发现的准备，但今天他来了，亲眼看到了琴山摇留给他的纸条，现在他要放回去，该让它等待真正的有缘人了。

　　回圣庄花园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七点，晚高峰把两人堵到了路上，司机放了首抒情的歌曲，落下半截车窗，卷着雨后湿泥味道吹进来的晚风格外清新。
　　琴山摇无所事事地摆弄寇迦刑的手掌，“我以前没发现，你手指上有好多茧。”
　　“练格斗练的，你不也经常跑步锻炼吗？你脚掌多，我手掌多，正常。”寇迦刑说。
　　“练格斗是为了打架吗？”琴山摇问。
　　“我又不是第一个挑头找事的那个，就是防身的。”寇迦刑说。
　　“哦。”琴山摇点点头，“明天一起去学校吗？”
　　“去啊，我都失踪一周了，再不回去桌子估计都得被卷子淹了。”寇迦刑说，想想就觉得心累，但能跟琴山摇一起返校，就像能继续跟他待在一起，想想……也挺好的。
　　晚高峰堵车堵了半小时，司机提议到罗密欧餐厅吃饭，说崔老板请饭。
　　有吃不蹭是白痴。
　　两人跟着司机去了罗密欧餐厅。
　　餐厅是典型的西餐厅类的装潢风格，古典的钢琴曲和低调缱绻的香薰气味，灯光都是偏黯淡的，光影里隐藏着客人低声的谈笑和克制的嘴角。
　　餐厅整体坏境很不错，烘托的气氛也很暧昧，多数客人都是来约会的。
　　所以，两个高中生模样的人进来就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叶晴晴亲自在餐厅门口接他们，寇迦刑下车还跟她拥抱了一下。
　　“二楼室外，还是原来的位置。”叶晴晴说。
　　琴山摇皱眉，察觉到一些不太乐观的迹象。
　　他也没多问，都已经来到罗密欧餐厅门口，不为其他事情，也要为这一口饭。
　　两人上楼的时候，寇迦刑走到两层之间的平台停下，他看着琴山摇，说，“我刚刚在车上联系的，想跟我妈跟我哥再见一面。”
　　琴山摇停下脚步，用同样认真果敢的眼神看着寇迦刑。
　　“我陪你？还是你一个人去？”琴山摇问。
　　“啊……”寇迦刑声音有点抖，他靠着墙蹲下来，把脸藏起来，“我很早之前就告诉我自己，以后不管怎样就不会再见面了。但是其实我一直都想要个答案，为什么要抛弃我。有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快坚持不下去了，但是只要一想到我还没有亲耳听到她说的原因，我就强制我自己再多活几天，再多打两个电话。我真的……这一天来得太突然了。”
　　“我和你一起去吧？怎么样？”琴山摇来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慢慢地把他抱起来。

　　最近的烦心事的确不少，尤其被寇桁抓回去后，被关着，被限制行动等等，这些很常见甚至他早就习惯的事儿忽然被琴山摇否定了，他本来都要接受生活扔给他的现实了，结果琴山摇一脚踹飞，还给了他一个拥抱。
　　靠，搞什么温情戏码。
　　好想哭……真丢脸啊！
　　寇迦刑吸了口气，咬住琴山摇的脸，双眼通红，警告他：“下次睡觉别咬我，再咬我亲烂你的嘴！”
　　琴山摇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愣愣地看着他。
　　没等他反应过来，寇迦刑背过身抹掉眼泪，拉着他往二楼走。

　　莫歆和莫晴明已经坐在室外的餐桌前，餐还没点，只是等人。
　　上了二楼，寇迦刑才发现人被清空了，看来莫歆找过叶晴晴，要给他们留个相对安静的坏境。
　　琴山摇出现的时候，莫晴明神色有细微的变化。
　　莫歆在餐桌下踢了下莫晴明的脚，后者才乖乖地闭上因震惊张开的嘴。
　　“先点餐吧，你们要吃点什么？”莫歆把菜单递给琴山摇。
　　寇迦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递给他。
　　不然得多尴尬啊？

　　琴山摇点餐的功夫，莫晴明已经悄悄把他送头到脚打量两三遍了。
　　莫歆咳了声，莫晴明立刻激灵了一下，转头端水给莫歆续水，“多喝点水，嗓子是不是有点干？”
　　“嗯。”莫歆点了点头。
　　“那一会儿还能说话吗？”莫晴明很小声地说。
　　“……不然你说？”莫歆看着他。
　　莫晴明缩头缩脑地把自己团在座椅上，说：“我不要，我没张嘴。”
　　“我点好了。”琴山摇打断了两人。
　　菜单转到莫歆手里，莫歆正要把菜单递给寇迦刑，而他立刻拿起手边的水杯咕噜噜灌水。
　　灌完一杯，寇迦刑“哈哈”笑了两声，“好渴啊，突然就很想喝水……”紧接着又是一杯，他端起玻璃茶壶续水，“我再喝一杯。”
　　“刚刚我点了我们两个的。”琴山摇温和地说。
　　莫歆收回菜单，点头说：“哦，那就好。”
　　莫歆点完后直接把菜单交给了服务员，莫晴明拽了拽她的袖口，低声说，“妈，你有没有点他们这儿那个糯叽叽的甜点？”
　　莫歆用力扯掉他的手，瞥了他一眼，“嗯呢，不然还能怎么样？”
　　莫晴明这才放心地苟到旁边闭上了嘴。

　　莫歆看看猛灌茶水的寇迦刑，又看看旁边一脸淡定的琴山摇，觉得这个组合很奇怪，但意外看着很顺眼。
　　她轻声笑了笑，“迦刑啊，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我们明天回美国。”莫晴明突然插嘴说。
　　莫歆的笑容僵在脸上，寇迦刑眼里期待的光彻底熄灭了。
　　“没有没有，机票还没订，只是打算。”莫歆连忙解释。
　　寇迦刑没有再抬头看她。
　　琴山摇问：“您刚刚想把什么说清楚来着？”
　　“是这样的，”莫歆把话题拐到正轨，“当时一走了之的确实是我，这些年也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给你写信寄给你，很抱歉。这是我身位母亲的失责。当然我也不要求你必须原谅我，甚至说……我知道你其实挺恨我的。”
　　“确实，”寇迦刑抬头看着她，“没有一天是不恨你的。”
　　“是……当初离开你是因为你爸他状况确实不好，所以我选择了离婚。我想把你也带走的，但是你爸不允许，所以只能打官司争抚养权。最后我没争过他，你就被法院判给了你爸。”莫歆说。
　　寇迦刑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呆愣在座椅上，过了很久才开口问，“所以你们早就离婚了？”
　　“嗯，我是离了婚才走的。”莫歆说，她觉得寇迦刑状态不太对劲，好像不知道她和寇桁离婚的事情。
　　莫歆捏了捏手指，试探性地问：“这件事你知道吗？”
　　寇迦刑放下茶杯，靠着椅背，眼睛没有聚焦地点了点头。
　　“这些年没找过你确实是我的错，那时候我只想离开他。”莫歆说。
　　“嗯。”寇迦刑神情淡然地点点头，“理解。”他端起茶壶倒了杯水，继续说，“毕竟你也不想跟那样的人待在一起。”
　　“你能明白就好。”莫歆说。

　　服务员把餐盘摆好，莫歆帮她把琴山摇点的放在他们那侧，服务员说慢慢享用，莫歆跟她道了谢。
　　二楼静得出奇，没有人主动开口，只有室外的风在徒劳地刮着。
　　“那，我们就开动吧？”莫歆打算了沉默。
　　其余三人默不作声地拿起刀叉。
　　莫歆踢了脚莫晴明，莫晴明站起身，走到琴山摇身后，问：“你知不知道卫生间在哪？我对这儿不太熟悉。”
　　琴山摇看了眼寇迦刑。
　　寇迦刑低着头，“有什么话直接说吧。”
　　莫歆咳了声，“我们打算明天回去，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用邮箱联系我，那个手机号码我已经不用了。”
　　“好。”寇迦刑说。
　　“你现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莫歆问。
　　“你在那边结婚了，对吧？”寇迦刑问。
　　“对。”莫歆点了点头。
　　“那他知道我的存在吗？”寇迦刑看着她。
　　“他不知道。”莫歆坦然地交代，“我离开寇桁是想以后都好好生活，为我自己活。所以我想切断曾经的一切，也没有跟那边的任何人提起过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寇迦刑点了点头，说：“挺好。”
　　他站起身，琴山摇跟着站起来。
　　“那莫阿姨，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生活，过好每一天。”寇迦刑说。
　　话音落下，寇迦刑转头离开了，琴山摇追着他跑出去。

　　莫晴明用叉子叉了个糯叽叽吃，不解地问：“骗他干嘛？”
　　“虽然寇桁精神不正常，但是他名下的财产还是很值钱的。我和你都不要，他就必须要。知道商人最害怕什么吗？”莫歆看了眼莫晴明。
　　莫晴明问：“亏损？”
　　“不止，还有被人拿捏人情关系上的把柄。”莫歆说，“互不相欠才是最好的。”

　　“寇迦刑！寇迦刑危险！”琴山摇追着他跑过两条马路。
　　来往车辆爆发出嘈杂刺耳的鸣笛。
　　司机开车追过来，横跨两条车道，在路边临时停车后，琴山摇抓住寇迦刑把他塞进了后排。
　　“晚高峰横穿马路，寇迦刑你疯了吗？”琴山摇喊道。
　　寇迦刑倒在后排的座椅上，呼吸急促，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说。
　　钟珺打电话给司机，接通后，她语调沉稳地命令道：“把他们带回来。”
　　司机发动车子，寇迦刑随车身晃了晃，手臂搭在眼睛上，仿佛睡了过去。

　　回到圣庄花园，叶晴晴和钟珺已经站在门外了。
　　寇迦刑从后座下来，死气沉沉地拖着步子往回走，走到靠近楼梯口的地方，被钟珺拦住了。
　　叶晴晴拉她的手，“你别刺激他。”
　　“我还没拿刀架他脖子上呢。”钟珺说。
　　“多早之前的事儿了？怎么还记得？”叶晴晴也不敢多说，喊了声琴山摇，让他先上楼。
　　琴山摇站在原地不动。
　　让他走？
　　不可能的，走了万一寇迦刑又消失了怎么办？
　　一样的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
　　叶晴晴摇头叹了口气，心想，就算是认得闺女也能遗传犟种的基因吗？
　　钟珺看了眼琴山摇，“你，上楼。”
　　“我，就待这儿。”琴山摇瞪了回去。
　　“又跟我犯倔是不是？”钟珺问。
　　“我犯不犯，结果不是都一样吗？”琴山摇说。
　　“你知道你还故意气我。”钟珺吸了口气，“不上拉倒，我上！”
　　钟珺推开门进了电梯间。
　　寇迦刑有了点反应，转头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琴山摇，疲惫木僵的脸上用力挤出点笑容，“那你跟我一起吧。”
　　琴山摇跟他一起进了电梯间，叶晴晴靠着桥厢墙壁，说：“刚刚知道你们横穿马路的时候，你妈快被急死了。差点联系警察去封锁道路。”
　　“干妈对不起，是我冲突了。”寇迦刑说。
　　“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她不是说过吗？你们就跟长不大的小孩儿一样，当小孩儿的哪有不会犯错的？冲动一两次都是很正常的，但是下次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叶晴晴说，“我们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你们有人受伤了，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我记住了。”寇迦刑说。
　　电梯到八层，叶晴晴没跟出去，只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学校。”
　　两人点点头，进了房间。
　　寇迦刑躺在床上，问：“琴山摇，你可以抱抱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