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76、你站在光里【二】 那晚路灯下

　　那晚路灯下宋知夏问完那句话之后，叶雨茉没有回答。

　　她站在路灯底下，手垂在身侧，虎口处那道浅痕在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指节微微弯曲。她看着宋知夏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那一刻她嘴里的话比平时重，需要多花一段时间才能翻出来。她最后说的是："我明天画。"

　　宋知夏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走完了剩下的路。叶雨茉拐进了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几步之后偏头侧了一下——路灯在她偏头的时候把她左耳的轮廓照成一个浅色的边缘，一闪就收回了。

　　第二天宋知夏在课桌抽屉里没有发现新的速写本。第三天也没有。叶雨茉还是会在午休的时候过来坐一会儿，还是带着速写本，但她没有翻开过。她只是坐在宋知夏旁边，手指搭在封面边缘，指尖在速写本的纸板上轻轻按着。那周过完，那页纸上的画面依然只有几层未定稿的铅笔线条。

　　高考前一周，宋知夏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发现了一幅画。画没有署名，被折了边角，放在桌面靠里的位置。她拿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画的纸面不是速写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是一整张完整的画纸，边缘整齐，没有撕痕。画里是一个人的侧脸，扎着低马尾，低着头翻书。她微微偏着头，光线从右侧照过来，在她的下颌线和领口之间勾了一道均匀的亮边，让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光从边缘切出来的。她整个人侧脸的线条都在光里，就连发尾和衣领之间的空隙都被那一层光填满，显得整个人沉静而清晰。

　　她看了很久才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画完了。"

　　宋知夏把画纸合拢。她把那幅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了自己书包里。那张画纸本身的折痕在她的指腹下方反复折叠后留下了一道细长的压痕，和课本的背脊压在一起，在书包的底部带着持续的余温。

　　那天中午她没有去找叶雨茉。她坐在自己座位上，那幅画在书包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晚自习之前她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碰见了叶雨茉——她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面，手里没有拿速写本，背对着走廊的方向，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外套的肩膀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宋知夏停在她身后，在拐角的侧面站了大约一秒——她的视线从窗玻璃的光线中滑过，隔着半扇窗的距离，背对她站着。她开口说："我看到了。"

　　叶雨茉没有转身，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嗯。"

　　"你画了多久？"

　　"一个多月。"

　　"画了一个多月。画完之后放我桌上了。"

　　"想让你自己看到。"

　　宋知夏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户前面，窗玻璃上映着她们两个的影子，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轮廓的边缘被路灯的光照成浅色的亮边。宋知夏偏头看着叶雨茉的侧脸，说："你画的那个人是我。"

　　叶雨茉偏过头来。她的睫毛在路灯的光线里在颧骨上方投了一排细密的影，那颗泪痣在光线偏暗的环境中停着。她开口说："我画的是看着你的时候的样子。"

　　"那你看着我。"

　　叶雨茉偏过头来看着她。她的目光在宋知夏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眼睛的位置，停了两秒，又移回原来的位置。她看着宋知夏，在那段持续的目光中，像是用眼睛把她的轮廓又画了一遍，然后她开口说："我画完了，那下一幅画什么？"

　　"画我们两个站在这里。"

　　"站在一起？"

　　"对，只有这个，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