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75、你站在光里【一】 高三那年，

　　高三那年，宋知夏和叶雨茉之间的相处模式变成了某种不用开口的默契。

　　宋知夏不再主动去后排找叶雨茉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叶雨茉走过来，看她在自己旁边停下来，看她在自己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看她把速写本翻开在桌面上，看她的铅笔开始在纸面上移动。叶雨茉走过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一周两三次变成每天午休都会来。有时候带着速写本，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桌面上搭着，偏头看窗外的树。

　　宋知夏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来。叶雨茉也没有解释。一个人来了，一个人让出了旁边的位置，在午休的间隙里肩并肩地坐着，窗户的光从外面落进来，把两张课桌之间的界限融化成一片明亮而均匀的区域。

　　有一次叶雨茉画到一半停了笔，在宋知夏的课本边缘用手指压了一下纸面。宋知夏偏头看她——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眉眼，但在那道间隙里，她能看到她正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压住的位置，虎口下方的皮肤上有一道细长的浅痕。叶雨茉看了几秒就把手收回来了。宋知夏低头看课本的边缘，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刚才手指压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轻微的、已经快看不出来的弧形压印。

　　"你在画什么？"宋知夏问。

　　"你。"

　　"我没动。"

　　"你翻页的时候动了。"

　　宋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刚才确实翻了一页课本。她的手指在页脚的位置，和叶雨茉的手指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

　　"你画我的时候，我翻页了你也画？"

　　"翻页的动作很短，画完用了两秒。"

　　"两秒能画完一个翻页的动作？"

　　"画完了。线条不多。"

　　宋知夏想看看那两秒被画下来是什么样子。但叶雨茉已经翻了一页，新的一页上没有内容，像是她把刚才那页翻过去了，宋知夏没有开口要她翻回来。她只是坐在那里，在午休的剩余时间里保持着不动，防止她翻页的动作再次出现，打断她下一笔。

　　后来宋知夏发现叶雨茉的画里总有人在。

　　以前的叶雨茉画窗台、画走廊、画墙角的影子——画面里没有人，或者有也是极小极远的一个轮廓，和风景融为一体。高三开始之后，她画里的人物渐渐清晰起来：一个侧脸，一只手，一段低下去的后颈。有一个人的形象反复出现在叶雨茉的画里——扎着低马尾，低头翻书，阳光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明亮的边，她的整个人像一团温暖的影子一样被铅笔层层叠叠地拢在纸面上，越拉越近。

　　宋知夏没有问过画的是谁。她觉得自己可能知道，又不太确定。因为叶雨茉从来没有指着任何一幅画说"这是你"。她只是画，画完了合上速写本，放进书包里，背起来走了。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宋知夏有一天在课桌抽屉里发现了一本新的速写本。封面上没有字，没有署名。翻开第一页，画的是教室的后墙，黑板上的倒计时日期，数字被画成了一个极细的、几乎没有重量的样子，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第二页是走廊窗台上的水杯。第三页是傍晚操场边缘并排的两道影子。

　　宋知夏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纸上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一堆不成形的铅笔线条和字迹——没有成型的轮廓，没有完整的画面，只有一些方向不一的笔触和细小而不稳定的涂抹痕迹，像是在落笔前就放弃了。

　　她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叶雨茉的桌面上，坐在她旁边等着她回来。

　　那天下了晚自习，两人并肩走在空荡的走廊里，穿过一路熄灭又亮起的声控灯，拐进校门外的街道时，路灯把整条路照得明晃晃的。宋知夏走着走着，在路灯底下的暖黄色光圈里站定，叶雨茉偏头看她，也停了。

　　叶雨茉的虎口抬了一下，在她抬手的那一刻，宋知夏忽然注意到那根细绳一直没摘过——从高三开始，每天戴着，绳结的位置每天都在变，但她从未摘下。她记得它是哪一天出现的，也记得它在这一年里从新变旧、从硬变软的过程。

　　她看着叶雨茉，在路灯下开口说："你画了一整年，一幅都没有说是画我的。但那本速写本里的每一张……都是关于我的。"

　　叶雨茉的虎牙在灯光下露了一下，没有收回去。"你知道了。"

　　"我早该知道了。"

　　"你现在知道了。"

　　宋知夏站在路灯底下。她看着叶雨茉的眼睛，在那片持续的光线里，自己的心跳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一段重复太久的旋律，终于被改写了最后一个小节。"那你下一幅画什么？"

　　叶雨茉偏头想了一下。"画你看着我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看着你？"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