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74、走廊尽头的画【三】 那天晚上宋

　　那天晚上宋知夏没睡好。

　　她把手机翻过来翻过去，照片放大又缩小，杯子的颜色在夜间模式里和在白天光线里看起来不一样，但她反复确认了三次——那确实是浅紫色。淡紫。和她水杯的颜色一模一样。叶雨茉说"是别人的"，但她没有说是谁的。

　　她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叶雨茉还没有来。她路过叶雨茉的桌边时放慢了一步。桌面上摊着那本速写本，合着的，封面上有一道细长的折痕，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是有条线被反复按压过。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

　　早自习的时候宋知夏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端着水杯去了后排放着的那只接水壶旁边，拧开盖子倒水的时候目光扫到了桌面上那本合着的速写本，又移开了。她心想，她如果想让我看的话，她会翻开的。她不该自己翻。

　　中午吃完饭，她端着那只浅紫色的水杯回来，在座位上坐了两分钟之后站起来，走去了最后一排。

　　叶雨茉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走着。宋知夏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昨天那张照片，你拍的是我的水杯。"

　　叶雨茉的铅笔停了。她没有抬头，但她停下笔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才放下来。"……嗯。"

　　"你为什么要拍我的水杯？"

　　叶雨茉把铅笔放在纸面上。"光落在上面的角度刚好。不是特意拍的。"

　　"你拍了。发出来了。"

　　"发出来了。没有说名字。"

　　"你写了'别人的'。"

　　叶雨茉把速写本合上了。她的动作比平时快，像是要用那个合上的动作把什么东西截断。"我看到它放在窗台上，光很好，就拍了。"

　　宋知夏坐在她旁边。她偏头看着叶雨茉的侧脸，她说话的时候睫毛在日光灯下在颧骨上方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她的手指搭在速写本的封面上，指尖按在折痕的位置。宋知夏没有追问。她把水杯从桌面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杯壁是凉的，手心贴上去的时候有一层细微的温差。"下次你要是拍我的东西，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好。"

　　叶雨茉没有翻开速写本。她把笔收回笔袋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她走出教室的时候步子偏快，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框在她偏头经过的时候擦过她的肩头，她没有停。宋知夏坐在原位，把水杯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从那天开始，叶雨茉离她近了一点点。这个变化很细微——叶雨茉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她会放慢步子，比以前的步子更慢，就像一个人路过一只正在午睡的猫时，会下意识把脚步放得更轻。她会站在她旁边看她画画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她会偶尔把速写本往她那边偏一点，让她看到画面上的内容，然后再转回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叶雨茉开始问她问题了——"你的笔袋上那个挂件是哪里买的"、"你昨天穿的那件浅紫色外套是什么料子"、"你画颜色的时候用大号笔还是小号笔"。她的问题都很短，像是一句话被她修剪了好几遍才放出来，声音不大，问完之后她不会催答案，只是等着。

　　宋知夏有时候会故意把答案拖得长一点，因为她想看她等着的样子。她等着的时候不会东张西望，目光落在宋知夏的脸上，在鼻梁附近的位置，像在确认一个熟悉物体的距离。

　　高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班里组织了一场小型的班级画展，每个人交一幅作品贴在教室后墙上。宋知夏交了一幅水彩画，画的是教室窗外的梧桐树和操场，蓝色和绿色铺了大半张纸。叶雨茉交的是一幅铅笔速写，画的也是窗外的梧桐树和操场，但她的角度和宋知夏的不同——她的画面边缘多了一扇打开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只浅紫色的水杯。

　　画展那天宋知夏站在后墙前面看了很久。旁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在讨论那幅速写的笔触，有人在问那杯子的颜色是什么牌子。宋知夏没有开口。她看着那幅画，看着窗台上那只浅紫色的水杯，在铅笔的排线里被画成了一个深灰色的圆筒形状。叶雨茉站在人群的外围，手里握着铅笔，没有看画，看着宋知夏看画的方向。

　　那天放学的时候宋知夏走到叶雨茉的桌边，把那幅画的照片翻出来给她看。"你画的时候，窗台上那只杯子是我放在那里的。"

　　"我知道。"

　　"你那天看见了？"

　　"看见了。你放完之后就走了。"叶雨茉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杯子放在那里一整个下午。光在杯子上的变化我画了三遍。"

　　"所以你画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只杯子。"

　　"同一只。"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层偏暖的光。叶雨茉走在宋知夏的旁边，步子不快，书包带子在她右肩稳定地贴着。宋知夏走在她的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只手的距离。

　　宋知夏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下。叶雨茉偏头看她。"笑什么？"

　　"我在想，你画了我多少遍。"

　　叶雨茉没有回答。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一些："没数。"

　　"没数是多少？"

　　"很多。"

　　宋知夏没有再问。她走在叶雨茉旁边，夕阳在两个人之间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