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夏天》松心

73、走廊尽头的画【二】 那次走廊对

　　那次走廊对话之后，宋知夏开始有意识地往叶雨茉那边靠。

　　她不再"路过"她桌边的时候放慢步子——她干脆绕远路经过后两排，在叶雨茉旁边多停一会儿。有时候拿着一杯水，有时候抱着一摞作业本，有时候什么都没拿，就是站着。站着看她在画什么。叶雨茉的铅笔在纸面上走的时候她不出声，等她画完一段停笔了才开口。

　　"你画的是旧楼？"她有一次问。

　　叶雨茉低着头，笔尖在纸面的边缘处停着。"嗯。"

　　"旧楼那扇窗户的框是歪的。你画正了。"

　　叶雨茉偏头看了她一眼。"我画的是窗框里面的透视线。外面的框歪了，里面的透视不歪。"

　　"你怎么知道里面的透视不歪？"

　　"量过。"

　　"拿什么量的？"

　　叶雨茉把铅笔举起来，用笔杆比了一个角度。"目测。"

　　宋知夏觉得她嘴硬的时候脸会微微侧过去，刘海往一边偏一点点，露出右眼那颗泪痣。她把那个细节记下来了，没有告诉她自己记下来了。

　　高二分班之后，宋知夏发现自己和叶雨茉分到了同一个班——历史类选科班，三楼东边第二间。她去教室报到的那天早上，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看座位表。叶雨茉的名字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她自己的名字在第三排靠窗，两个人之间隔了四排座位，但中间没有墙壁。

　　她坐下来的时候偏头往后看了一眼。叶雨茉还没有到。课桌是空的，桌面光洁，没有涂鸦，没有刻字。她看了一会儿就转回来了。

　　叶雨茉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过了早自习的时间。她从后门走进来，步子轻，书包带子在她肩上贴着，速写本插在书包侧袋里露了一截边缘。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掏出课本，翻开到当天的页面，然后手搭在桌面上，没有再动。宋知夏没有回头看她。但她在翻课本的时候翻到了比应翻页多三页的位置，又倒回来重新翻了一次。

　　那天中午吃完饭回来，宋知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靠在后排窗台边，低着头看杯子里的水面。叶雨茉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在教室里从窗户渗进来的午后光线中持续着。教室里没有别人。宋知夏喝了口水，然后端着杯子走到最后一排，在叶雨茉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来。

　　"你画什么？"

　　叶雨茉的铅笔没有停。"窗台。"

　　"窗台上有什么？"

　　"有影子。"

　　宋知夏偏头看了一眼窗台。午后的阳光确实在窗台上投了一排栏杆的影子，细长的，每一根之间的距离相等。

　　"你画影子的时候从哪根开始画？"宋知夏问。

　　"最右边那根。"

　　"为什么？"

　　"右边的影子比左边的短，画错了看不出来。"

　　宋知夏觉得她说话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抿一点，像是每个字在出来之前都被她的嘴唇轻轻压了一下。她把这个也记下来了。

　　那天下午放学之前，叶雨茉路过宋知夏桌边的时候，放了一张纸在她桌面上。纸是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整齐。纸上画的是窗台上那一排栏杆的影子，和叶雨茉中午画的内容一样，但画纸的右下角多了一个极小的人——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一只杯子，低着头看水面的方向。

　　宋知夏低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的时候叶雨茉已经不在教室里了，后门开着半扇，走廊里的光线从门缝照进来，在教室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亮光。她把那张纸夹进了课本里，没有折，没有压角，整张纸平摊着，和课本的页面对齐，被合拢的书页压住了边缘。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手机的时候，点开叶雨茉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台。窗台上放着一只杯子，杯身是浅紫色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杯壁上有一层反光。她看了一会儿，在下面留了一条评论："杯子的颜色好看。"叶雨茉过了几分钟回复了她："是别人的。"宋知夏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没有继续追问。但她觉得那杯子的颜色，和她的杯子的颜色，好像是一样的。她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确认了杯沿的那一抹高光，和自己的杯沿在洗手台水龙头下反出的光是从同一个角度来的。

　　她坐起来了。